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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的神-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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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批当兵的,三个参战,一个失踪,一个落下残疾,只有你活得好好的。你活得好好的,就得继续好好地干,不要辜负了党和部队对你的教育。”
“我好好干了。我没辜负谁。”
“光好好干还不够,光不辜负还不够,还要努力。”
“爸,”乌力天扬忍了几下没忍住,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就不正常,就让你不高兴,就非得弄个断胳膊断腿儿才好?我是不是最好失踪掉,否则事情就不正常,你脸上就没有光,就没法儿向人交代?没错,我的确全胳膊全腿儿,人活着,活得好好的,回来了,但这不是我的罪过,我也没有必要为这个去讨好谁,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就觉得欠下了谁的。还有,你以后别再教育我了。你已经教育得我够了。说老实话,我从你那儿受到的教育,它们根本帮不了我,在一颗地雷的爆炸中,它们就全炸得没了影儿。对我来说,它们根本就没有用处,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乌力图古拉粗粗的眉头挑动了一下,在乌力天扬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去的时候,他什么话也没说,人也没有跟出去。他太软弱,乌力图古拉在心里想,他想要成为一个男子汉,还早着哪。
4
一整天,简雨蝉都没有离开饭店,很安静地待在房间里,等乌力天扬,等他回到饭店里来。她哪儿也没有去。她甚至没有吃饭。只是在天黑以后,她离开房间,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再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床上,一块一块的,发着狠,把那包饼干全都吃掉。然后,她去卫生间刷了牙,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冷水澡。
简雨蝉洗完澡,用一块干净毛巾裹住湿头发,换了一件白布衬衣。一条白布衬裤,光着脚,趴在窗台上,看路灯下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她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很奇怪,坚决得很,固执得很,像是一只把自己做成靶子的小鸟,等着人来射击,根本不打算飞走,如果枪声不响,她会一直那么趴着,直到烂掉为止。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不会再敲响她房间的门。她太了解他了。昨天晚上,他易怒而脆弱,忘情地干她,直到把她干得奄奄一息,他自己也奄奄一息。他那是在害怕。他害怕他自己。他害怕一切。他根本就是一粒从滑膛枪里发射出来的子弹,没有长性,没有什么可以做保证,这就是他的问题。
她没有告诉他她的地址,因为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地址。好像他们故意要那样做,故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隐藏到对方怎么也别想找到。这是他们的诡计,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默契。他们是玩捉迷藏的好手,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机会。正因为如此,在和他相处的七八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特意回武汉看父母的。她甚至一点儿也不想见到她的那些身份暧昧并且已经被生活遗弃掉的家人。如果有什么特意,那这个特意就是他。她有一种直觉,说不出道理,她觉得她会在武汉见到他。
她的直觉很灵。她真的见到了他。
在这场关于射击的迷藏中,最终是作为靶子的她,赢了作为子弹的他。
在夜色越来越深浓的窗台前,简雨蝉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那个微笑没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看见,她就让那个微笑挂在脸上,任泪水在无人知晓中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下来,滴淌在窗台上。
5
乌力天扬离家的第二天。下雨了。
从旅游学校回来的童稚非正在门口跺脚上的泥,看见简雨槐撑着一把雨伞穿过雨雾从院子外面进来。童稚非和简雨槐打招呼,说,嫂子。不知道是否与风雨有关,简雨槐像是没有听见童稚非叫她,迷蒙着眼从童稚非身边过去,推开门,径直进了屋。
简雨槐走进乌力图古拉的办公室,人颤抖着,站不住,歪歪扭扭地走到沙发边,伸手扶住沙发,坐下。乌力图古拉正一笔一画,用红蓝铅笔在报纸上认真地画横杠,新华社中新社画红杠,美联社越通社画蓝杠,画了一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从老花眼镜的上方看着简雨槐,手中的笔停在那里。
“爸,您为什么要骗我?天扬为什么要瞒我?”
乌力图古拉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把手中的红蓝铅笔放下,摘掉老花镜,身子往后一靠,看着面前身子颤抖着的简雨槐。
“您为什么告诉我天赫死了?天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见到了天赫?”
有很长一段时间乌力图古拉没有说话。屋里一片沉寂,能听见屋外的风声,还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乌力图古拉问。
“天赫没有死,他,他活着……”简雨槐啜泣着说。
“谁告诉你的?谁?”乌力图古拉再问。
“雨蝉……雨蝉告诉我的。天扬见到了天赫……在广西。天赫……他没死……他活着……”简雨槐泣不成声。
乌力图古拉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坐在那里。他觉得红蓝铅笔根本没有用。他觉得新华社中新社根本没有用。他觉得美联社越通社非常可耻,自己非常可耻。他卑鄙地诅咒了自己的一个儿子,言之凿凿地保证他死了,不在世上了,与所有活在世上的亲人都没有关系了。他不光是那个儿子的父亲,他还是另一个孩子信任的老人;他其实知道那对简雨槐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那么做了,还是欺骗了她。孩子也许还在,却在被人欺负,被我们自己欺负,道理还是没有讲过来。
泪水簌簌地从简雨槐的脸上流淌下来。一时之间,屋外漫天漫地的雨水涌进了房间。而简雨槐就像被她自己的泪水抽空了,从头到脚雾蒙蒙一片。
6
简雨槐大病了一场。她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葛军机急坏了,急出一嘴的口疮。组织部长和葛军机谈了话,准备把他下派到一个边远县挂职锻炼,做县委副书记。省委书记对葛军机说,不是我撵你,你不是做秘书的料,做秘书你亏了,到基层去吧,锻炼锻炼,对你有好处。从宜昌一回武汉,组织部就通知挂职的那个县,要县里来接人,说好立刻就走。简雨槐一病,从来没有为私事请过假的葛军机,这一次也破了例,向组织上告了两天假,回家照顾简雨槐。
“她已经知道了。”乌力图古拉在电话那头说。
接下来父子俩什么话也没有。乌力图古拉甚至没有问老二什么时候动身下县里去。电话里,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然后,他们挂断了电话。
7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你们这算什么?你们把她当成什么了?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简雨蝉盯着葛军机的眼睛愤懑地质问。
“告诉她能解决什么问题?能解决吗?”葛军机恨恨地盯着简雨蝉的眼睛反问。
“要解决什么?你们要解决什么?雨槐做了什么事要你们这样对待她?她惹过你们谁了?”简雨蝉气呼呼地说。
“她得生活下去,这就是她要解决的问题。”葛军机阴沉沉地说。
“说得好,她是得生活下去。可你们要她怎么生活?她爱天赫。就算她嫁给了你,也有权利知道天赫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简雨蝉发作道。
“然后呢?”很长时间葛军机没有说话,他一直那么看着简雨蝉,看着他妻子的同父异母妹妹,“你知道雨槐经历过什么?知道在你离开武汉之后她遭遇过什么?你不知道。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经历的,不是,甚至不是一条狗应该经历的!在她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天赫在哪儿,他在哪儿?你呢,你在哪儿?你们关心过她吗?真正关心过吗?你们有什么权利对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的人的生活指手画脚?有什么权利让生不如死过的她再一次受到伤害?”他发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是简雨蝉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想一想吧,你,还有天赫,你们认真想一想。她在你们的生活中算什么,在她需要人关心和在意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请你们,请你们在为她要求和向她要求权利的时候明白一点,她是活生生的人,她得活下去,重新活一回!她不能为了知道谁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而活在这个世界上!”
简雨蝉被葛军机的样子吓住了。她看着葛军机,葛军机的脸色难看极了,就像一头并非饥饿而想要把人撕碎吃掉的动物。这是整个儿基地最讨大人们喜欢的孩子,他的温文尔雅和上进心成为大人们在饭桌上教育自己孩子的典范。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你们怎么不像军机一样?现在这个温文尔雅的不一样的青年楷模怒气冲冲地盯着简雨蝉,一副要吃掉她的凶狠样儿。
简雨蝉不光是害怕,她也没有时间等着被葛军机吃掉,她要赶去车站,离开武汉,回到北京去。她当然想知道简雨槐在她离开后经历了什么——什么样的经历让简雨槐只剩下活下去这样一件事情?什么样的遭遇让葛军机变成了一头想要把人撕碎吃掉的动物?
“告诉我,她怎么啦?”简雨蝉忐忑不安地问。
葛军机狠狠地瞪了简雨蝉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开。他走开的样子就像一块冒着烟的岩石,正顺着火山口快速下坠。
8
简雨槐不想吃东西,见了喷香的米粥就皱眉头,把脑袋转向一旁。你得吃一点,一点点就好。葛军机把粥勺送到简雨槐嘴边。她像是在梦中,好半天没明白他在干什么。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得吃一点,要不会饿坏的。他哄她。她摇头,往后躲,像躲灰尘。他端着米粥碗,不知道该把它怎么办。他把碗放下,坐在床头,无所适从。他想他总得干点儿什么。他起身朝窗前走去,想去拉开窗帘。
“别拉开。”简雨槐气若游丝地对窗台边的葛军机说,“求你。”
葛军机手里拽着窗帘,人被钉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流下泪来。他撇下窗帘,转身走回来,在床边跪下,捉住简雨槐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中。简雨槐的手瘦成了枯柴,冰冷,贴在葛军机的脸上,像两块再也没有温度的陨石。
“别这样……别这样……请你别这样……”葛军机的泪水浸润在简雨槐的手掌上,顺着指缝淌走,“求你……是我……求你……”
有一段时间,简雨槐没有任何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像一个幽灵似的撑起身子,移过来,把手从葛军机手中挣脱出来,捧住他的脸,摩擦着它,像擦拭一件陌生的瓷器。然后,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失魂落魄地贴紧了他。
葛军机想反过来抱住简雨槐。可她是那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让人无法往怀里拥,这让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茫然。他的心疼得直抽搐。
“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留在你身边吗……我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我不去挂职……我回家照顾你……”
简雨槐的嘴唇动了一下,它擦动了葛军机的鬓发。有一阵儿,他没有听清她嚅动的嘴里在说着什么,然后,他听清楚了。
“……一百七十九,”她说,“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葛军机突然有一种恐惧。他感到她体内最细微的缝隙里都充满了寒冷。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现在,而是从一开始,从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起就离开了她的躯壳!她是结束了她自己,才把她嫁给了他!她是那么地决绝,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是宁愿腐烂掉,也不会再让自己活下去!
葛军机觉得自己往下重重地坠了一下,脸上空荡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二百零二,二百零三。”简雨槐停下来,好像做完了一门艰难的功课,然后抬手捋了捋额前的散发,看着葛军机说,“军机,我们离婚吧。”
第三十三章 别把梦告诉过路的青年
1
他去看望阵亡战友的父母,看望那些折了脊的山梁、断了流的江河。
他为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不那么做,不去敲响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庭的门,不去面对那些痛不欲生的父母和家人。只有一个理由让他那么做——那些子弹和炮弹击中了他们,而不是他。他是他们的排长,他们死了,他活着,他得替他们看一眼他们留在世上的亲人。或者,不是替他们,是替他自己。我得把他们还给妈妈!为他自己。
那些阵亡的战友们的家人,他们大多在伤心欲绝中保持着一种骄傲,因为那是他们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是他们后半生活下去的精神寄托。他们的精神全都崩溃了,无所适从,见到他,先是呆呆的,涩涩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然后他们手忙脚乱,拉他进家,为他扑扫身上的尘土;然后他们急急忙忙,语无伦次地说话。
“麻浩他保卫祖国,死得光荣。部队上给记了二等功,还给寄了抚恤金。三百块钱,去广西给他扫墓,都花光了。家里?麻浩是老大,他爸那年修水库,砸掉了一半肺,家里就麻浩一个劳动力,两个妹妹小,干不了活儿,化肥用不起,困难呢。部队上说了,每年补贴六十块钱,能给补三年。明年就他爸去广西看他,我不去,花钱呢,没钱呢。我给部队首长提过,能不能把麻浩接回家里来,要不每年去一次,一个人来回得一百多。花不起。首长说,部队有规定,不让迁。麻烦你给首长说说,让我们把麻浩接回来,要不,这么老远的路,我们看不起,真得让麻浩一个人在那儿孤苦伶仃地待着了……”
“郭城是好儿子,他陪我下棋,给我剪脚趾甲,说我脚臭,我骂他,他不还嘴。他打破别人家窗玻璃,我揍他,脸上三道印子,他一声也没吭。首长说,要好好照顾烈属,孩子他妈当时就哭晕过去,说还是首长知道,儿是妈的血肉。其实,不照顾也没办法。我们就郭城这么一个儿子,他姐姐小儿麻痹症,在家里待着,没有参加工作,也没人管。郭城那年考大学,差六分儿,没考上,就去当兵了。听说是回来路上出的事儿。三个月以后才通知我们,人没了。我和他妈往广西赶,人没见着,照片也没给一张,光看见墓地,老大一片,怪说摹�
“郭城?他骗人,他根本就没有谈过那么多恋爱。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唯一的女朋友,他就跟我谈过。他成绩不好,个子又矮,我们街上的姑娘谁也看不上他,见他就躲。我是看他死缠着,天黑了还在电线杆子下靠着,探头探脑往我家看,可怜得很。他对老人孝敬,邻居都夸,说他煤球捏得结实。我妈身体有病,我想以后结了婚,他可以帮我伺候妈,我就答应了他。他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呢。有一次他说想亲我,我豁出来,眼睛都闭上了,等了半天没动静,睁眼一看,他早溜得没影儿了。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撒谎?我现在不能说他。我只后悔,没有答应他,他说和我睡觉。我正来那个,害怕,又生他的气,觉得他像流氓,不学好,动歪心思。要早知道他回不来,我就不管这些,让他把我好了,让他把我流氓了,这样他就没有遗憾,也不用撒谎。现在说也没用,后悔都来不及了……”
“好学死得值得,好学给俺王家正名儿了!他二爷爷当过皇协军,俺王家三十年抬不起头,好学让俺王家抬了头。接到部队通知那天,俺说,他娘,别哭,俺该高兴才对,高兴才对得起好学。俺去代销店赊了一挂鞭,给俺王家放了一串响。亲戚那边也放了好几挂,都夸好学,说亏了好学,老王家翻身解放了。那啥,口号里不是说,牺牲一个人,为了十亿人吗?好学他躺在那么老偏僻的地方,为谁?他是为俺王家呀!他是给王家换匾呢!就为这个,俺得放鞭。俺还和他娘一块儿去看了孩子,卖房卖地也得去看看出息的孩子……”
“其实吧,他首长,也不全是你叔说的那样。你都看到了,俺这儿是山区,光见石头不见土,有雨的年头儿能收上点儿瓜干儿,天一旱,就得饿肚子。儿子苦吃巴做养出个模样儿,说没了就没了。也不怨谁,要怨就怨俺当老人的,琢磨不出个道道儿,就想让好学他当兵吃粮,让他偷偷多报了一岁,这才当上了兵。没想他攀不上这个福气,倒是让福气给噎死了……”
“好学不是自己攀福,是给俺老王家正名儿。他首长,俺给你说个秘密。看好学的盘缠是王家人集体给凑的。二百多块呢!来回花了一百八十多,还余下几十,来年的种子钱够了。不是正名儿,谁给你凑,对吧首长?凑不凑,借上盘缠也得去呀!去看看俺出息的孩子。他不是噎死的,是正名儿……”
……
乌力天扬坐在那些失去了亲人的父母和恋人面前,听他们急匆匆地向他述说。有时候他会和他们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好像是他杀死了他们的亲人,他把这件事隐瞒了,没法儿向他们交代。
乌力天扬把这些兵丢了,他自己没丢。他没丢,挨家挨户去看望丢掉的兵的家人。他就像一个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凶手。一路杀着人,一路杀将下去,到肖新风家的时候,已经血灌两袖,心力交瘁了。
2
果然如肖新风所说,肖家很穷。家里四把秃锄,三副朽桶,两间干打垒的草房,将倾未倾。肖新风的父母本分得要命,每天听着生产队长的哨子响,费力地咳着痰扛着锄头出门,去地里干活儿,和肖新风吹嘘中专横跋扈的农机站长相去甚远。
肖新风的父母是近亲结婚,四个儿子,除了肖新风,其他三个都是白痴。三个白痴儿子不干活儿,坐在屋檐下,嘴里流着涎水,互相捉虱子,冲着乌力天扬傻笑。乌力天扬还见到了肖新风说到过的那头牛,它已经上了年纪,在院子外面披着脏土没精打采地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反刍,风沙吹过的时候眯上眼睛,入定和尚似的一动不动。
“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应该保护好他。”乌力天扬愧疚地说,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两位老人的眼睛。
“别这样说孩子。别说这种话孩子。你怎么能保护他呢?你保护不了。”肖新风的父母反过来安慰乌力天扬,要他别太悲痛,振作起精神;要他别太惊吓,照顾好自己家的老人。
那天他们没出工,没听哨子响,没去伺候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收获到手的庄稼,忙进忙出,洗锅刷碗,去亲戚家借鸡蛋,给乌力天扬煮鸡蛋吃,四个不够,得吃六个,六个好,六个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儿子的战友。他们太穷,没有什么可以款待儿子的战友。他们要杀家里唯一的老母鸡。
乌力天扬去夺刀。他说别杀它,您别杀它。别死,你别死,你得把自己还给妈妈!肖新风的母亲说,杀,得杀,新风离家的时候就想杀给他吃,新风不让,和你说的一样,他说妈,别杀它,你身体不好,留着下蛋给你补身子。他走时没杀成,想等他探亲回家再杀,谁想到……得杀,不能留下,你是新风的排长,你就替他吃一口吧……
鸡杀掉,炖熟,盛进碗里。乌力天扬端在手上。抬头看那两位满脸老树皮似的老人,他们那么急切地看着他。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埋下头,胃里一阵阵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吃鸡,连骨头一块儿嚼碎咽下肚去,嗓子眼儿划得生疼。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碗里。
肖新风的父母不让乌力天扬走。要他在家里过一夜。他们恳求他那样做。他们想让儿子的战友在家里过一夜。他排长,就当你替新风,在家睡一宿再走,求你了。
那天晚上,肖新风的父母不睡,双双进屋,搬了条断了腿的长凳,并肩儿坐在炕边,看着乌力天扬睡。看是静静地看,不敢咳嗽,老慢支喘紧了,揪起衣襟捂住嘴,把咳堵在胸口里。
乌力天扬还是不敢看两位老人的眼睛。他衣裳没脱,蜷在土炕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他想,他睡的地方,就是肖新风当年睡的地方吧?肖新风在这个地方睡了十七年,然后走出这个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夜,很长。
第二天早上,乌力天扬离开肖新风的家。肖新风的父母把他送出很远,一直送到公路上,在那儿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长途汽车来了,停下,乌力天扬上了车,车门关上,扬起尘土开走,两位老人还在尘土中站着,只是站不空站,颤抖着扬起手臂,向乌力天扬挥别,好像他是他们的一个儿子,他那样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乌力天扬一直忘不了郭城的女朋友离开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个因为失去了最亲爱的人而张皇失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日子的女孩子失声痛哭,然后泣不成声地责问他:
“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你活着?”
3
乌力天扬精疲力竭地回到部队。一进连部,连长左公宝就告诉他,十二连失踪的兵罗曲直和王洪亮回来了。乌力天扬吃了一惊,不明白地看左公宝,好像左公宝不是在说罗曲直和王洪亮,是在说他,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回来。
“没回部队。人在广西学习班,回来的人都往那儿送。罗曲直是路上憋不住,躲到丛林里解大手,让人家特工给按在林子里,接着又在路上按住了王洪亮和周明。周明在路上想逃,夺人家的枪,被捅死了。这回换俘虏,罗曲直和王洪亮是头一批给换回来的。”
“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交代情况呗,背靠背找证明材料呗。甄别完,有变节问题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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