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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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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好气地说:“男的是男的,但不是你的男的!”“就是,听说韦师娘的胳膊比大海碗还粗,操心你的小命吧!”魏丰燕凑上来帮腔,嘴巴还一咧一咧的。她的没心没肺和她的仗义都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趁机把胳膊搭在魏丰燕肩上,身子晃荡着,打量地看着杨美人,旋即,还会意地和魏丰燕递了个眼色。
瞿昙海伦死时那苍白、宁静、慵倦的容颜在我看来是和风一样永生的。守候尸体的那一刻,天空有了深处。尽管她死得仓促,甚至马虎,可在我的脑海里,比大钟摇曳的景致更印象深刻。杨美人这厮给个针就穿线,见了男老师赶紧丁字步站好,像个业余报幕员似的。我便暗示魏丰燕在适当时候可以把杨美人绊倒再绊倒。
韦老师走到我面前,征求我对玩的建议,我瞅了一眼杨美人那副德性,“爬树!”我的话音未落,男生们一片起哄叫好声。我是盯着杨美人说的,憋攒在心的还有说不出的力量。杨美人先是一愣,然后定了一下神,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韦老师,目光甜丝丝的,像刚用甘草水淋过。先不说韦老师志洁行廉,也不提韦老师已然尝过梨子——老婆的滋味,韦老师想的恐怕更多的是多快好省地打发完一堂课的时间,他好忙他的家务去,“爬,爬树吧!”韦老师说完还让体育委员丁丁宝招集人数,丁丁宝说让一、三、五组和二、四、六组比,韦老师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丁丁宝让一、三、五组的男生站一排,又让二、四、六组的女生站一排,指着一棵柳树说:就爬这棵。韦老师忙上前来阻止,“不行,不行,笸箩、笊篱、簸箕、粪筐、揽筐、饭篓、箧箱哪一件不是柳枝编的!进一步言,无心插柳,柳都能成了荫凉的好生命岂是俗人爬的?”“爬它!”韦老师指着另一棵杨树说,“你瞧那杨树那一身的黑窟窿,比邋遢女人还邋遢,不爬它等啥?”“爬杨树就是爬女人!”丁丁宝高度总结时,还拳心向内举起了右胳膊。
男生们大呼小叫着往前拥,杨美人双手拦挡,尖锐地指出:“一棵树怎么爬?”“一排杨树呢,”丁丁宝抻着脖子说:“男生爬一棵,女生爬一棵,不就结了?眼瞎的!笨哎!”
一马当先上了树的是我和康德一,我觉得我爬的这棵杨树比男生爬的那棵粗,枝杈、树结都多,这棵老家伙拿出欲与天公试比寿的架势,树皮硬如龟壳。爬上两丈余高,就看到了城墙外的村落、田野、稀疏凌乱的树木和踩白了的黄土路,再爬到树梢处,城外岚气氤氲的重重叠叠的青山与我齐胸高,山脚下的房屋如积木大,血青的炊烟一朵小小的,另一朵还是小小的,趴在一箭之遥那儿害心思。
康德一不知是被他耳垂旁的那颗小瘤子坠得爬不上去,还是整个一个笨山药蛋,爬了不过丈高就说早起吃的糠糊糊没搁米,脚心粘上了黍秫糕,黏得贵贱上不去哩。连爬女人都惜力的孬种,买二两羊毛碰死哇!男生们仰脖朝康德一喊叫,惊得周边几棵杨树上的鸟巢发出了丝裙曳动的簌簌声以及鸟儿吓得倒栽葱。就在鸟儿像子弹一样射来射去的时候,江老师来了,他双手团抱在胸前,远远地瞧着我们。
在京城时,我最喜欢玩单杠,双腿夹着单杠,倒吊着,身子且悠且荡,且摇且晃,两条小辫成了悠哉游哉的触角,脑袋乱甩,触角也就乱晃,与蝙蝠睡觉的姿式无二,或者说蝙蝠什么样,我什么样。我曾在槐树、榆树和一些叫不来名的树上倒吊过,但在杨树上没试过,我挑了一枝椽粗的树杈,先把它朝下踹了踹,然后双腿夹住树杈之后,双手一松,浑身的血液就滋滋地往头上涌,甭提有多舒服了。
“啊——!”女生们这样叫很正常,男生们也吱哇乱叫更正常,杨树要叫唤起来才不正常呢。我倒吊着的脸正面对江老师和韦老师,就觉得他们是反的,我还觉得我的表情比古典时代希腊雕刻中的那些小精灵还要精致娴静。魏丰燕是绵善,她以为我要怎样呢,又急得哇哇哭起来,抱怨我气性比青蛙还大的同时,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爷说要捶你,也就敢给你捶捶背,捶捶脚,别处哪里敢捶呢。”我奇怪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受听的话啊!我贪婪地做出一副绝望的表情,身子硬绷成一匹死羊。
……
再等我们进了生物室的附室,韦老师说孔老二历来述而不作,顶多是个编纂家,尽管是文坛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鼻祖,说白了不过是个夸夸其谈的说客。韦老师说到这儿,灯一下黑了,白墙上打出一块床单大的白影,他给了一个手势,幻灯机喀嗒喀嗒响着,墙上出现了《狠批三字经》五个字,再听喀嗒喀嗒一响,墙上换成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字,韦老师把人之初,念成了“人之戳”,同学们就偷笑,再等韦老师领同学们念人之初时,同学们异口同声念成人之戳。“人之戳”,真美妙!淘劣的我还帮腔:“人之戳,盖戳的戳!”韦老师大声说:“我要求同学们认真点!”韦老师把要求念成了“咬球”,女生们笑得浑身乱颤。韦老师歉意地说:“我的普冬(通)话不好,我是兰(南)方人。”
如此一堂课下来,同学们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男生们更是阴阳怪气地看着我们女生,小声嘀咕我咬球,我咬球……韦老师虽然还孔老奥(二)孔老奥(二)骂个不停,终究也没挽救了课堂纪律混乱的糟糕局面。
江老师一副学督的模样,始终像个十字架站在教室的后墙边。等到韦老师说下课了,他就站到讲台前,步态颇像驼鸟赶路,他先说学校让每一个教师都批孔老二,这种人海战术不值得提倡。他说就是学校不让他批,他也会批的,因为他对孔老二早就有气。他说:“孔老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中国教育引向了歧途,孔子对中国教育的影响,几乎有柏拉图对西方教育的影响那样长久。但孔子不谈数学,这很可能就是造成中国科学比较落后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中国的教育不需要巧如舌簧的嘴巴,而需要高标达远的思想,包括对自然科学的科学重视。任何一门科学只有当它含有数字时才成其为科学,我深深坚信自然是有其数学设计的。自然是离不开数学的合作的。”江远澜批完孔老二之后,还说学校要举行运动会,每个同学都要报项目,除非有特殊情况。同学们一窝蜂拥上去,拣自己喜欢的项目报,魏丰燕问我想报什么项目,还让我给她当参谋。我瞅了一眼魏丰燕夯石一样的身材,主张她报投掷项目。她说自己虚胖,没劲。我说四条腿的动物擅跑,两条腿的跳一跳就行了。魏丰燕挤上前去,问江老师:“我胖,算不算特殊情况?”江老师摇摇头。魏丰燕咬了一会儿下嘴唇,发狠地说:“我报跳高!”江老师听完,先是一愣,赶紧说:“你的动机比你的效果跳得高好多,至少我是这么看的。”魏丰燕犯蠢地张着大嘴,表情迷茫,我推了魏丰燕一把,“嘿,听不懂啊,江老师解放你了。”“噢,噢噢,”魏丰燕似乎反应过来了,很腼腆地冲着江老师一笑,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轮到我站在江老师面前,我先说我腿在拐,脚长疤,骨糟里生了虫,浑身的筋吹了风,能不能算了。江老师的表情窜西走东,琢磨不定:“倒吊在杨树上的是不是你?”我点头,江老师也点了点头,突然,他说:“你跑一万米,就这么定了。”“不行!不行!”我忙说:“我又不是逃犯,跑那么远干嘛?”我的歪理当然说不通江老师,我一看情形不妙,赶紧说:“我报跳远,跳远,我跳远没问题。”“你能跳多远?”江老师问我。
参加公社汇演时,从助跑到劈叉大跳,我冲出了大半个舞台,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八米!”说完,我得意地伸出右手,做了个“八”的手势,什么?江老师第一次瞪圆了眼睛,“八米!”我再一次强调时,还肯定地补充道:“至少八米!”“是跳远么?”江老师不放心地求证着,我想都没想地说道:“不信你去问小程老师。”偏是江老师大姑娘讨饭死心眼,一根筋地追问:“倒底是八米,还是八尺?”我有些蒙,但直觉告诉我说八米比说八尺神气,于是,我横着脖子,说:“八,八路的八,米,大米的米,八米。”话音未落,江老师突然笑了,“是三级跳远喽?”我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我非常干脆地回答:“什么三级,一级,铁铁的一级。”
“你同意我跳远了?”我试探着问,“你远远地跳吧,跳罢,”江老师说罢转身走了。
——
当一幅画挡上玻璃,镶入画框,挂到墙上以后,它就显得远不可及了。小程老师训练别的同学跳远跳高,却不训练我,我便穿上三块钱买的白球鞋去找他。他在沙坑前把玩着盘香般的卷尺说:“你都能跳八米了,还训练啥!你不但能训练全国人民,还能训练袋鼠和猎豹呢!”得,小程老师这么轻易地变成了一幅画与我遥相睽隔倒也没啥,关键是我不知道怎么就把一个活人变成一幅画了。
再等韦荷马老师见到我时,也用非常警惕的目光看着我,试探地问:“盐是甜的还是咸的?”韦荷马老师是蹲在他家门前筛炉灰,捡煤核儿时问我的,他一脑袋的煤尘,穿着的那件蓝棉袄和大象皮一样皱襞重重,颜色无二。他鼻翼两侧也夹着同色的煤尘,我忍不住噗哧儿笑了,昂首挺胸的韦荷马老师前脚他才告诉我宏伟即罗马,后脚他就成了这副模样,他捡回来的煤核儿连筐底还没铺满呢,还有,他老婆双手团抱在胸前,柱子一样站在丈远处,面部表情类似蒙克的版画《尖叫》,非常钻研地左眼看着我,右眼乜斜着她男人。
有人还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呢。黄昏,我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瞎,并且享受着瞎,消费着瞎。今天上数学课时,江老师指责我没有山峰一样突起的思想,却有山峰一样突起的狂妄。我觉得他是被昨晚再一次抓去看电影《沂蒙颂》给激怒了,找学生撒气。胡思乱想之间,就随着残霞走到了云林寺。逆光中的云林寺像高耸的山峦,它那么破败,那么寂静,那么有意蕴,我就靠近了它。
云林寺明代敕建,清光绪、宣统年间又一次次修葺扩建为群落建筑,学校里能装下这么个大家伙,谁能与它神会自然不用我去操心。倒是云林寺的墙壁比教师的宿舍高出了丈余,砌成半炕般厚。没走几步,我闻到了尿溲味。学校男老师小解很解放,冷春时节,一摊摊的黄冰坨绕着寺墙栽种,这就苦了为寺站岗放哨的一棵古槐、一棵古柏。它俩从明朝活到今天,活出了筋骨和气韵,长在穷谷削崖似的,色如精铁。但是,它俩总被尿溲味干扰,处境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云林寺的大门左边有一块牌子,上面交代云林寺是山西省文物保护单位,落款是山西省人民政府——一九五三年八月。牌子色褪漆落,一派桑榆晚景。突然,石老师就像从薄雾烟际中生出来的,偏把上海这一座城市的风情都拐了来,娇袅袅碎步紧,柔弱弱身姿软摆,软细细鬓发轻飘,她上穿一件西裁的中式对襟罩衣,紫貂色的细纹底衬着细细碎碎的桃红洒花,下穿一条黑丝绒鸡腿裤,头戴紫罗兰纯色羊毛头巾,石老师刻意将头巾折成三角后又折了寸宽的边,巾尾翘翘的,颤颤的,整个人就突出了腰肢的窈窕和既有香客虔诚又有游客自在的神情。石老师没有看到我,我为什么要说看到她了呢?我调头往回走,偏又和江老师撞上了,“我晚上去县教育局吃大米饭,你先在班里上一节自习课再来我家补课。”江老师没头没脑说完,就进了我身侧的学校图书馆。
村里人说吃请,吃酒,吃喜,连傻得总掏鼻涕吃的二板筋都会说“喂脑袋”,比比他们,江老师说的话用村里人讲话是“没生熟”。县教育局是吃大米饭的地势么?指不定蹿到哪里吃秕子呢!转回身,竟然又看到庄稼重也从云林寺里溜出来。一个鼠头鼠脑的人和一个大模大样的人区别在于前者为内八字步,后者为外八字步,我说他溜得贼溜溜地麻利,是我近视,瞅不清他的脸,等我起意追上去时,他已经闪身钻进图书馆了。
《孔老二可以休矣》、《我们是当代柳盗跖》、《从〈乡党〉篇斥孔老二》、《仲尼、仲尼请你啃泥》等等文章、标语一夜之间铺遍了学校的黑板、墙壁时,外校的参观教师以及教育系统的职工也犹如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般涌来。省教委选我们学校为“批林批孔”的典型,是因为喜城中学从1954年起就一直是省里的重点中学。贾校长真风光,真恨不得往死里忙,他嘴巴膏了油似的从早到晚做报告,就分派教导主任张菊花管杂务。张主任的丈夫是3号兵站的站长,张主任这位站长太太郊游时都恨不得带上行走的帐篷,倒垃圾时都要披着缨络在飞的斗篷,吃碗羊血汤都有勤务兵用象牙牙签给剔牙,递漱口水,她说她要豪情满怀地迎接更年期,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的潮汕炉、玉书畏、孟臣罐、若琛瓯这茶具四宝,她要回家喝乌龙茶去。她说她若在某一时辰不喝茶,嘴巴就会溢出怪味,舌头出汗,很难闻的。张主任深受鲁迅影响,每每喝茶,言茶,都把鲁迅的话“会喝好茶,有好茶喝,是一种清福”挂在嘴边上,说了一遍又一遍,显看得她成了鲁迅的好学生。张主任最明白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的道理,除了让我组织同学在校门口列队欢迎之外,还让我给来参观的老师们放幻灯、看展览、送材料、递茶水、派纸烟、到大礼堂去休息。
我只对每天去总务处领纸烟感兴趣,别的活计我都派给杨美人、康德一之流了。
总务处的吴处长的神情总像是在凡尔赛宫的花园散步的上流绅士,我说来了八百人,他就给我十六条香烟,如果我今天只报两百人,他就给四条。总之,他出手阔绰,气度非凡,甚至是装腔作势的慷慨。我脑袋里也闪过他的潇洒别有用心,可念头和实打实的一条条香烟比起来,真比烟灰还要轻飘。
人浪如潮的头几天,我挑拣着模样魁伟的男老师给上几支烟,但很快我就发现魁伟的男老师在梦里尚可流窜,现实中满目白板。所有来参观的老师基本上比霜打了的秋茄子还要老!比边七条还边七条!在村里,以物易物相当普遍,包括自家男人都可以换别人家男人。所以,面对多余的香烟,我想都没想就跑到各教研室,拉开每位老师的抽屉,塞进去一条或两条烟。
正是杏花夭夭的时候,我假设老师们的抽屉藏匿着芬芳的花瓣,我没有不拉的道理。我各个教研室轮流来,有收到三、五条烟的,有收到四、六条烟的,老师们对我的举动视而不见且听之任之。于是,一个影子游荡在各教研室的同时,我闻到了他们书桌上散发着菖蒲、桂树、乳香木、百合、葡萄园及从黎巴嫩流下来的溪水的味道。
父亲留给我的肥大的中山装非常配合,一条条香烟别在腰间像扎荷枪实弹的武装带,相当隐秘。石磊磊老师今天上午刚和同学们学习一位叫“黄帅”小学生的“日记”,下午便会收到我的一条“檄文”。教生物的郝老师前脚讲了“孢子囊破孢子而出……”后脚我就会给她一个比孢子的祖奶奶的祖奶奶还大的“投枪”。教历史的庄稼重老师左手抄写《读〈盐铁论〉》第一自然段和最后一段,右手就拿着“行义以达其道”的“实物证据”。白个白老师反复给我们讲“摩尔浓度”,我们都觉得那是难以理解的深奥。匪夷所思的是白个白老师翌日一边抽烟,一边再讲“摩尔浓度”时,比烟云还难捕捉的“摩尔概念”同学们一下子都弄明白了。实际上,我早就想好说辞了,你张菊花让我给来的老师抽烟,可你没强调是给来参观的老师还是给来教书的老师啊,我能糊涂不糊涂那可真是犯糊涂了,我这号人没心没肺,故尔给小程老师的烟比给江老师的多了六条。
魏丰燕在“接待办”找到我,说她男人爱吃纸烟。“噢。”魏丰燕接着说她男人只见过迎泽烟,没抽过迎泽烟。“噢。”魏丰燕火了,“噢你妈的噢哩,你给上爷一盒烟能咋地?”我说:“咋地倒是不咋地,敬供先生的烟给刨二垄的抽可惜哩。”魏丰燕说:“换么,”“用啥换?你除了没把爷的屁换去,你早换牙膏胰子蛤蜊油,午换手纸零食羊毛衣,晚换铅笔本子和橡皮,连爷的枕头被褥都换给了你,你敢情想把爷脚印也换了去换烟么?”魏丰燕在这夜幕初开的黄昏被我质问得蠢蠢呆呆地傻笑,神情却像个理直气壮的税务官,“你不给爷,爷告你!”魏丰燕威胁道。“嘁,四两豆面揪疙瘩,少来这片汤。”我叉着腰说。
“爷拿这和你换行不?”魏丰燕托起她胸前的两块金匾说。
“爷也不是吃素的!”我也把胸挺了挺。
“爷的流汤你的流汤么?爷的奶可精哩。”魏丰燕自豪得难以自制,“人家都说我长了两座蒙古包!”
“人家没说你长了两座坟包?”话一出口,猛地想起了海伦老师。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个瘦唧唧连棵芨芨草都没一根的小坟包……海伦和那男的原来要埋在靠铁路旁的乱石滩的,这是贾校长的好心,说守在铁轨边,能思念回家。海伦老师的好朋友石磊磊不同意,认为相思如灰,女人是水做的,埋在河边情理皆通。学校的老师们正争论着是埋在桑干河还是白登河时,和海伦一道死的那男的家人——两个兄弟来了。兄弟二人来到尸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既不哭也不笑,像装山药蛋一样把那男的装进了丈长的口袋里,前后两头一扎,扛起来,一前一后走了。江老师事后跟我说:“真怀疑那兄弟二人是恋尸癖患者或是孜孜以求解剖学的大学生,他们连县医院和县公安局开的死亡证明书都没拿。”事实上,那天黄风弥漫,杨树转过脸来转过脸去地号啕,街道冷清,行人寥寥,瞿昙海伦老师的棺椁是雇的城关镇上的牛车拉到白登河去埋的。我因为要到总务处取烟,只送到了迎暄门。石老师和韦老师一人扛锹,一人扛镐跟在车后面……再后来,土地爷告诉我白登河正在解冻,冰凌深入浅出地往岸上涌,韦老师站在戏台大的一块冰凌上背诵西汉那年头一个叫潘岳的家伙写的《寡妇赋》:……静阖门以穷居兮,块茕独而靡依。易锦苗以苫席兮,代罗帱以素帷。命阿保而就列兮,览中以舒悲。口呜咽以失声兮,泪横迸而沾衣。愁烦冤其谁告兮,提孤孩干坐侧……韦老师正口干舌燥地念着,脚下的冰凌裂了,他整个人就掉进了白登河,若不是石老师把铁锹柄递给他,把他披冰挂凌的身子拖上岸来,春起饥饿的鱼鳖正等着他呢。就在石、韦二位老师湿淋淋往回返的路上,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说出来很蹊跷,张菊花一脸油汗地找到我,“小侉子,快去大殿把礼堂用的白幕布扯一块来,幻灯室出拐了,快,郭局长要审查呢!”张菊花口气急得像个强盗,并把一串钥匙递给我。“你知道了?”她见我迷惑,先扯住我的袖子拽了一个圆圈,然后压低舌头告诉我:“侯大梅在幻灯室自焚了!谁想得到呀。嘿,不让她给郭局长放幻灯也不是政治问题嘛,她想差了嘛。”
“就是长着海狗脸的?”
“没正经!”张菊花白眼道:“没正经,什么海狗海豹的,人家都烧成一筐焦炭似的,唉,幻灯室都烧空了。”张菊花摆着头、摆着手离开我时一如离开常来常往的小酒馆,嘴巴还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而我在那一刻,马上想起来在模具车间见到贾校长时,他那瞪着死羊眼睛看我的样子实在是高深莫测。
正是食堂开饭的时候,同学们狠狠地押着别人的影子,匆匆赶路,都像去见多年未见的情人。夕阳似一枚暴腌的鸭蛋黄从大雄宝殿的鸱尾向下旋,一轮如海伦老师苍白容颜的满月由东边那条笔直、冷清的蓝蓝的天边冉冉升起,宁静地和落日交班。在清凉如洗的空气中,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缕几近透明的轻烟,散发出黄昏时特有的芳香。不知残阳为何要将最后的余晖投射在云林寺前的古柏、古槐疏疏朗朗的枝梢上,古树虽然没有借风英雄起舞,但它们枝杈上的新芽裹蘸了蜂蜜一样,晶晶闪亮。
撇开络绎追脚的尘土,我踏进了云林寺的大门。寺内铺着雕花的石板,踩上去只觉得鞋轻。文化大革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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