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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冷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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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经“艰辛”,终于买到了所需品,冷血象比打胜了一场大仗还高兴,急忙往客栈的路向走去,仿佛那是他的家,而他是倦乏的浪子,急着回去。
  一路上,他都听到猫儿在叫。
  “喵。”
  “喵。”
  他不由得去搜寻猫的影踪,却蓦然看见一对女子的裸足。
  ——这双脚并不小巧,可是匀如璞玉,美得十分自然,而且大大方方。 裸足是自车篷里伸出来的。
  车篷就停在道旁。
  车篷深帘低垂。
  ——那一对美丽的裸足,就似天真烂漫的村姑把赤裸的双足涉入溪流一般自然。 自然,而且令人心动。
  ——脚也如此秀气,何况是这双秀足的主人!
  冷血只看一眼,心中怦的自击一拳,然后便不再看。
  但又不能不看——因为他看见一把象月牙般的斧头: ——这斧头闪动着恶毒的锐光,似正向裸足的踝部砍去。
  大多数的人,都以为女人比男人“八卦”,其实不然。有些男人,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不管关不关自己的事,都来得比女人还要好奇。
  ——好打不平,打抱不平是对受助的一方的说法,对另一方面而言,就是狗拿耗子,多皆闲事。
  可是,当那么一双美丽的双足,将要让丑恶的巨斧一剁而断之际,少年冷血、血气方刚,能不管吗?
  他窜上前,一脚踏住了那面斧头,叱道:“干什么的!”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公差”。
  他毕竟曾在诸葛先生授意之下,跟大石公、清瘦上人和哥舒懒残学过些人情世故,当公人差役的,对待“犯人”,在没摸清楚底细之前,一上来就问这句,“干什么的!”先声夺人,十拿九稳,准没错儿。
  所以,此际他也先发制人,在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先喝问这一句。 “当”的一声,巨斧被他踩在地上,斧面磨在砂石上,发出尖锐的哀鸣。 这时,车篷里的女子似已惊觉。
  玉手掀开了帘,一张白生生的脸。
  素脸清奇得象水莲。
  她衣服完好,虽然简朴,而且象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略见风霜,但这些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却干净整洁得一如刚冒出水面的莲瓣。
  冷血一看,先是觉得眼熟,紧接而来的是不解:怎么这么个姣好的女子,穿着整齐的衣饰,却在道旁裸着双足?心里似有点“不负所望”(那么美的足果然是那么美的女子的),也有些“微微失望”(只有双足是裸的)。
  那女子说:“他要杀我。”并贴近冷血。
  冷血望过去,那持斧大汉以袖遮脸——象是个害臊的好汉。
  冷血心里升起了诡异的感觉。
  忽然,他感受到冷月的寒芒。
  ——好象是冷月飞了下来,向他胸襟刺去一般。
  冷月的光华,映着匕首的寒光,反映在这非常稚气的脸靥上,却变成了杀气。 她的感觉,是刺中了。
  这是一种“命中”的感觉。
  ——她充满复仇的快感。
  可是极渴切便极易受伤。
  冷血已捏住她的手,他的腕力带给她一种刺中了的错觉。
  她恨极了。
  她恨得几乎要把匕首回刺,以刺杀自己来泄愤。
  “可耻!”她怒骂,“凶手!”
  她天真烂漫的娇靥上显现出一种不是她应有的仇愤。
  冷血放了手,退开。
  他放手,她的匕首便是她自己的了。
  他退开,持斧大汉的斧头又属于他自己的了。
  “你是爱喜姑娘?”冷血端详,小心翼翼的问,然后,他眉宇之间的杀气一闪而逝,只道:“还是穿上鞋子吧。”
  这片刻间,他了解这为兄报仇的姑娘,要以色诱来刺杀他,但又不肯裸露其他的部位,只赤裸一双纤足,来诱杀他——就算是在悲愤的复仇行动里,这女子仍然天真本色、清纯故我。
  说罢,他就走了。踏月色而去。
  女子握着拳,很用力的向他背影喊:“为什么不杀我?”
  冷血没有回答。
  爱喜的语音已开始有哭声了:“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由于哭声太过稚嫩,反而有点象笑声。
  冷血不想解释些什么。
  ——三次败在他手上的莫富大,再也不敢上前拦截这豹子一般的年轻人,只能在他乱披风似的浓眉下,一对大眼逐出浓烈的感情,不知怎么是好的望着爱喜。
  爱喜姑娘恨恨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冷血:“你别以为我杀不了你!我会找人收拾你的!我一定会!”
  她扬声叫:“我要报仇!”虽然激愤莫名,但由于声音太稚嫩,使得她说出这句话的涵意十分的不对称,好象只叫了一声“要带好玩的事物回来”一般。
  “你这冷血的凶手!”爱喜见对方没有反应,恨意更切,忘了他已经走远,就好象当着他的面说:“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伤心!”
  冷血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心里却还是记住少女稚嫩的语音: ——我是否伤心过呢?
  我身上的伤,大概已全好了吧?冷血这样忖想,可是小刀心里的伤,却好象是愈伤愈深了。
  六十八、现在还不是时候
  路是这般地走着。冷血忽然生起了一种急着回家的冲动。
  他一向没有“家”。
  ——“迎送客栈”就是他此细心情的所有归宿。
  冷血疾行在路上。他的步履如此之急,就象船行在月光的乳河上,整个人都“飘浮”在路上。
  他一路奔行,直至他转入闲寂无人的长巷,突然看到第二个月亮。
  ——有时候,月光不但令人伤情,而且也会伤人。
  月如钩。
  ——钩也如月。
  那“月亮”竟然“飞”了下来,飞斩冷血。
  ——好一轮“伤人的月亮”!
  钩镰刀直飞冷血面门。
  冷血乍受狙袭,身形立即象一只中了箭的雁似的,陡然急止,然后用一只蟑螂的眼光,去看袭击他的刀。
  刀已近脸。
  ——然后,他如临大敌的神容,遽变成了故友重逢的狂喜。
  他没有避。
  他甚至是微笑着来看那一柄正要取他性命的刀。
  ——他为什么不避?
  ——他喜欢死,还是爱上了那把象蛾眉月一般的刀?
  半空,一只黑手,指甲还布满了泥垢,及时抓住那刀柄。
  “嗡”的一声,那柄刀势子陡停之际,刀锋离冷血的鼻子已不到一寸。 抓刀的人非常悲愤:“我呸!呸!呸1呸呸呸呸呸呸呸!你没用,你孬种,你怎可以不避,那多没趣,那多没趣,那多没意思!”他越骂越火大:“你这种狗东西,就只会欺负女子!”
  冷血的笑容冷了。
  这时,有人丢给他一把剑。
  丢剑的人用铁锈似的声音说:“冷血,你手上现在有了兵器,你随便跳一个,我们是不会以多欺寡的。”
  然后那人下令似的道:“你进招吧。”
  那人沉声说完之后,立刻有两个人走近冷血。
  一个人走来的时候,看人的目光象一头狗。
  另外一人一脸聪明相,但却向冷血的脚下吐了一口痰。
  冷血当然认得他们——聪明样的人是二转子。犬目汉子是何阿里。
  他也当然认识前面两人。
  他一君那把镰刀,就知道来的是侬指乙,一听那人说话稳如泰山,就知道来的是耶律银冲。
  ——他就不知道为何他们会这样仇视他。
  他一直都怀念他们。
  “五人帮”:耶律银冲、侬指乙二转子、但巴旺、阿里,他们是瑶族、辽人、回疆族、女真部、中原人氏,各因事窝在老庙,不出江湖。
  但他们心仍未死。
  ——为救大学生一事,他们奋而揭竿,与老渠乡民,死守力战。
  他曾跟他们同一阵线。
  他们跟他曾同生共死。
  ——他的五个“教练”,就是这五人合力“打发”掉的。
  他好喜欢他们。
  他们曾救了他的命。
  ——其中但巴旺,还送他上四房山求医,以致惨死在蔷薇将军刀下。 他极感激他们。
  他好想念他们。
  ——但为什么他们那么恨他?
  见面时原有的欢悦,怎么却成了悲痛的仇视?
  冷血握着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一柄锈渍斑斑的剑。
  冷血此刻的心,也如剑上的锈;这时候,一朵云也正好遮住了月亮。冷血完全能体会连发出一声呼叫的机会也没有就给捣住了的感受。
  “你出手吧。”二转子挑衅地道。
  ——本来,二转子和阿里,是“五人帮”里对他最为友善的。
  冷血心痛的问:“为什么?”
  自这四人出现之后,暗巷里跑出来了一只狗,狺狺狂吠,但又一面吠,一面退。 二转子冷笑了起来:“你做过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
  冷血道:“我做了什么事?”
  二转子道:“你要我说?”
  冷血道:“如果我有错,情愿受死。”
  侬指乙不屑、鄙夷的说:“少来装可怜博同情!”
  冷血转向耶律银冲:“耶律大哥。”
  耶律银冲哼了一声:“不敢当。”
  冷血诚恳的近乎是哀求的问:“我究竞犯了什么错?”
  耶律银冲重逾千钧的问:“你真的想知道?”
  冷血斩钉截铁的答:“是。”
  耶律银冲道:“但巴旺陪你上四房山求医,他死了,你却活着。你们一走,敌军就攻入老渠,杀个鸡犬不留。我们死里逃生,带了穿穿和猫猫逃出来,赶上四房山,想跟你们会合,却见乳房山上,立了墓碑,梁大中、但巴旺等都死了,还有一个女子在哀哭。我们从她的口中得悉,你根本没有中毒,还杀了她的兄长。她还亲眼看见,小骨已身受重伤,小刀姑娘更衣衫不整——她正是刚才要刺杀你的小姑娘!连一个年轻女子都如此恨你,冷血,你当真是丧心病狂!”
  冷血听着,静了下来。
  二转子怒笑道:“你没话了吧?”
  侬指乙道:“跟这种人还多说什么!”
  二转子急道:“你说话呀!”
  侬指乙道:“别以为做了什么事,抵死不认就可以脱身。上头可还有个天!” 说到这里,云已抢步游离了月亮。
  澹澹的月华又照了下来,分明象刚用水大力洗刷过似的。
  生存便是要经过春与秋……
  一如月亮要经过浮云。
  半晌,冷血才问:“老渠乡民……他们……”
  阿里没好气,爆出来一句:“你到底是不是惊怖大将军派来的!”
  冷血蓦然抬起了头。这个动作是那么的突然,使得四人都以为他要倏然出手,同时一惊。
  只见冷血那双不会伤感的眼睛,眺视巷子的尽头,(还是后头?)象静听些什么。 阿里更是光火。他更气的是冷血不回答他的问题,“别装神弄鬼了!快受死吧!” 冷血忽然道:“不是有鼓声吗?”
  耶律银冲神色肃然。可是他没听到什么。
  这鼓声仿佛只有冷血一人听到。鼓声似在心里最深处诡秘的传来,浸过月华,带了一股冷冽的杀气,冷血甚至可以揣摸到冷硬的铁锤砸在鱼头上的碎裂声响。月华太冷,竟使冷血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不好,只怕小刀……
  他那种象野兽一般能先一步闻到危机的本能又闪现了出来。
  这时,二转子正说,“——你睢不起我们吧?来来来,我先与你较量较量!” 侬指乙则道:“我们来决一死战!”
  阿里嗤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你强得过公理的拳头。冷血,你要是还有点人样,就挑一个吧,咱们看谁收拾谁!”
  冷血忽然抱拳:“诸位请了。”
  阿里一愣:“什、什么?”
  冷血疾道:“我要走了。”
  二转子叫了起来:“走?你是要逃不成!咱们还未决一胜负呢,就想逃!” “决战?我不想跟你们打,而且,现在还不是打架的时候。”冷血急得象沸水烫过似的,勿勿交代下这句话:“我有事,打架的事,他日再奉陪吧。”说罢,他立刻就走。 所以,侬指乙、阿里、二转子也立刻就发动了攻击!
            第八章
  六十九、小猫可听懂
  误会就由他误会吧,他是个不惯于向人解释的汉子。这种人在云诡波谲的江湖上,注定是要吃亏,而且一吃就是大亏。
  说走就走。他是那种一行动就决不停下来的人。
  他快,二转子更快。
  二转子的身法象一缕姻。
  真的是一溜的烟。
  ——连身手也象一溜烟。
  “想逃?”二转子恨恨的说:“可没那么容易!”
  他张臂一拦,谁都过不了他这一关。
  ——“关”是用来做什么的?
  对怕事怕难怕挫折的人而言,“关”是“不准进入”,与“止步”同义。 对不怕难不怕事不怕挫折的人来说,“关”是用来“闯”的。
  ——你以为冷血是哪一种人?
  冷血硬闯。
  他没有出手。
  ——但二转子让他撞倒了。
  二转子一倒,却出现了阿里那张傻险。
  阿里也向他出了手。
  他出手的方式很奇特。
  ——他“胳肢”冷血。
  ——“胳肢”是轻搔令人发痒的部位,使对方发笑。
  有的人怕“胳肢”,有的人不怕——也许,不怕这回事的人大概是对“痒”比较不敏感吧?
  ”胳肢”只能算是友好之间互相嬉戏的伎俩,决不能成为一种“武功”。 可是阿里却要“胳肢”冷血。
  冷血决不敢小觑他。
  ——“五人帮”中任何一人,都有过人的、特异的、防不胜防的绝招。 冷血腾身抄起了那只狗。
  他把狗丢给阿里。
  那只是只小狗。
  阿里本有一双狗目。
  他蓦地发现另一双狗目,几乎就跟他吻在一起,连忙按住,那狗汪的一声。阿里怕狗咬他,连忙用手握住了狗嘴,冷血这时已越过了他。
  但一招寒光凛凛的弯刀,正在等着冷血。
  弯刀象一个渴极了的象鼻,飞卷向血液正流动着的脖子。
  侬指乙是这“五人鞭”里最狠的。他果然也出手最狠。
  冷血没有办法了。
  ——在他的剑法里,无一招自保,全是抢攻,但他却不想伤他。
  他不想伤害他的朋友。
  他在对方的刀快要砍中他的同时出剑。
  交手一招。
  侬指乙“呃”了一声,身形一顿,又待枪攻,蓦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纸片似的事物落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执钩镰刀的右手尾、中、拇三指的指甲,均被削去,与指头乎齐,不伤指肤。
  他一面看一面抢攻,攻到一半,忽然想通了,就攻不下去了。
  可是冷血还是没有闯得出去。
  因为还有耶律银冲。
  ——象一座铁山般的耶律银冲。
  称之为“铁山”一般,不仅指他的身材,其实,在冷血心目中,耶律银冲亦有如同铁山的分量。
  ——“五入帮”中,他最尊重的就是这个人。
  他不想对他出手。他唯有停了下来。
  耶律银冲审察着他匆急的样子,道:“你急着要走?”
  冷血道:‘是。”
  耶律银冲道:“可是你欠下的,总要偿还的。”
  冷血道:“如果是我欠下的,我是会偿还的。”
  职律银冲一向稳如泰山。
  而且不动如山。
  ——看他的样子,就算有十头野牛一齐去撞他,也未必能使他动上一动。 可是他现在却现出了一种十分奇特的神色。
  他的眼神定定的望着冷血背后,象另外一个冷血出现在冷血身后一般。 他的眼神差点令冷血回望。
  但冷血不敢回头。
  ——如果回首,要是耶律银冲向他发动攻袭,他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虽然,他知道这象一座“铁馒头”般的人,不是这种人。
  他信得过。
  ——可是这毕竟是作战的时候!
  他只能望着耶律银冲,发现满天的星子,都在耶律银冲厚重的身组之后,闪亮、闪烁、闪动。
  冷血忽然觉得凝重。
  凝重得几乎以一种本来用来微笑的肌肉来表达心中的恐惧。
  他的神情也使耶律银冲几乎要回望。
  但他也没有回头。
  他只向冷血金铁交鸣般的说:“假如你真的赶着要走,你就走吧;反正,只要你还活着,天涯海角,我们都会向你讨回个公道的。”
  冷血点了点头,也凝重的说:“好,我走,你们,也够忙的了,一切,都要小心才好。”
  他若有所指。
  待他要举步时,耶律银冲忽然问了一句:“‘四大凶徒’,你跟谁结了怨?” 冷血不明所指:“四大凶徒?”
  耶律银冲道:“唐仇、屠晚、赵好、燕赵。”
  冷血仍是不明白:“他们?关我什么事?”
  “没事就好。”耶律银冲语重心长的道:“也许,你只要记住:‘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赵好的心,燕起的歌舞’就好。”
  阿里、二转子、侬指乙又要包围冷血,耶律银冲举手示意:让他去吧。 他看冷血的眼色,很有一种“后会无期”的意味。
  冷血不懂。
  他也来不及去懂。
  他只懂一件事:小刀可能有险,他要赶回去。
  他一抱拳就走。
  侬指乙悻悻然。二转子似有些不舍。阿里正被那只冷血丢到他怀里的狗,热情地舐着脸,又舐他的鼻子;舐完他的鼻子,又舐他的脸。
  它大概以为他是它的同类。
  “猫猫不是在你们那儿吗?”临走的时候,冷血问了一句:“小骨受伤未愈,他常在梦中叫猫猫的名字。”
  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路披星戴月,赶回了客栈。
  客栈的屋脊上,铺得象月光的盛筵。
  靠近小刀房间二楼窗户,有几棵大树,在月下静静的盛开着花,仿佛有小刀在的地方就有花开,便有花香。
  屋顶上有很多猫,有的弓着背,有的曲着长尾巴,有的不怀好意的在叫。 冷血的心怦怦的跳着。
  月下椽梁旁,有一只眼睛亮乌乌、毛色平顺可人;在端凝着自己干净爪子的小猫。 那猫就在小刀所住房间的屋瓦上。
  经过的时候,冷血禁不住俯下首来低声问它:“小猫,小猫,小刀可平安否?她睡着了没有?”
  小猫侧着看,乌亮着眼。
  ——小猫可听懂?
  七十、但求令我过倦入眠
  由于死亡时常迫近他,所以他对死亡的感受要比生存深刻。可是,这段日子以来,显然有点例外。他对小刀的关念,还要比对他自己深刻。这例外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是什么感情,使他这样一名男子汉,竟要对猫倾诉感觉?
  就在这时,他瞥见月华下,在小刀所住那间房间的窗子,闪过一道精光。 ——剑光。
  一刹那间,冷血已浑忘了曾经贸然闯入小刀房间的莽撞,他象一头越过栏栅的豹子,飞掠而入那扇窗。
  “小刀!”他惊呼:“小刀姑娘。”语音仓惶。
  然后他看见小刀。
  小刀倒悬皓腕,剑尖正指着自己的心房,脸上带了点诡秘的笑意,在剑光的映漾下,煞是清丽。
  她的另一只手,纤纤五指,正在轻抚剑锋。
  她在黑暗且静静的看剑,冷血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仍在房里轻轻的抚剑。
  “小刀,你想干什么!”冷血轻轻叱道,语含责备之意。“放下你的剑。” 小刀静静的抬眸。
  那么谧静的眼色,象沉睡了千年,再张开的眼。
  “快放下剑,”冷血不敢贸然逼近,因为小刀的剑尖已刺破了她自己的衣襟,“别想不开!”
  小刀没有笑,但她脸上的刀疤却似笑了。
  她的眼下也似漾起了两道轻柔的水纹,可是仍留在嘴角的那一抹绝对是残笑而不是微笑。
  “你走了之后,”小刀静柔的说,“我很孤单。”
  冷血着急,比敌人用剑指着他自己还急。但他又束手无策。
  “我不是怕孤单,”小刀又说,“我只怕世间只有我是孤单的。”
  然后她问:“假如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替我照顾小骨?”
  “不会,绝对不会!”冷血立即大声的说,“只要你一死,我就会丢下他,掉头就走,我跟他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照顾他!”
  小刀一笑,并不放下剑,只柔柔的问:“我跟你也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一直照顾我?”
  月华映在剑身上,炸出一阵十彩迷幻的梦色。
  冷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是好,老半天才找出来了一个理由:“因为你照顾过我。”他理不直气不壮的说,“所以我也应该照顾你。”
  “是吗?”小刀微挑着眉。
  “你还是放下剑再说吧。”冷血几乎是在恳求了。
  “如果我现在就死了,”小刀还是幽幽的问,她那张俏白的脸,加上悠幽的语音,以及在妆前的夜色、月色与剑色,给人一种有一缕幽魂坐在那儿说话的感觉,而不象是一个活着的女子,“你会不会就此忘了昨天的事呢?”
  冷血望着月魄剑魂,忽然自肺腑迸裂出来似的道:“昨天的恶徒,已经死了!为了他的恶行而自毁,那是愚蠢的!小刀……”
  小刀忽然也锐声道:“你们男人,当然可以忘得掉!可是我是个女子,受这样的……”说到这里,泪就流了下来。
  流过靥上的刀疤。
  小刀的手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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