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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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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伯父海涵。”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君文衍的脸色顿时变了,众人无不愕然,唯有端着酒盏面面相觑,气氛极为尴尬。
君文衍久久不语,只是抿唇看着何晏之,终于缓声道:“锦州地处北疆,临接渤海,乃历朝历代关塞重镇。我君家虽非世家,但自从当年渤海一役、收复燕云十六州后,便随屯兵举家北迁至此,苦心经营二十余年,如今在锦州一带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家族,富甲一方纵然谈不上,但家资亦谓颇丰。自古以来,婚姻之事乃是合两姓之好,兴家族宗嗣,故而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十分看重杨恩公,已为小女备下十里红妆、良田数顷,另有雁蒙山的两处庄园也算作她的嫁妆。”他又道,“如今边疆不靖,事局纷杂,渤海诸部又有再起之势,只怕哪一日会突生变故。老夫亦有心将族中产业陆续迁回中原,乃是真心实意愿与杨恩公结为秦晋之好,还请恩公三思。”
何晏之依然躬身道:“伯父的深情厚意,在下深感五内。然而我已心有所属,大丈夫重诺轻生,今生今世,绝不会背弃当日之誓。”他想起玉山脚下的旧事,心绪翻腾,神情不觉怅惘,不由地垂眸低声道,“此情不渝,不离不弃。”
君文衍一愣,道:“真想不到杨恩公倒是一个情种。”他微微沉吟,“恩公不忘旧爱,实在叫人敬佩。不过大丈夫三妻四妾,亦是寻常之事,与小女结亲并不妨碍恩公另娶心爱之人哪。况且恩公尚未婚配,便是一口气娶下几房妻室,也是无妨。”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众人,又笑道,“常言道,二子双妻富贵全,此乃人间美谈,可见恩公亦是有福之人哪!”
何晏之却正色道:“伯父此言差矣。在下看来,能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才是人间至美,虽富贵荣华亦不能及也。”
君嘉树听了颇有几分动容,起身对君文衍道:“爹,恩公说得也极有道理。婚姻乃是两厢情愿的事,强扭的瓜不甜。依孩儿看来,还是算了吧。”
君文衍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道:“小子,你懂甚么!”他转而冲何晏之勉强笑了笑,又道,“杨恩公重情重义,看来是小女无福了。”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稍稍顿了顿,终于咬牙道,“既然杨恩公执意不肯另娶妻室,老夫便将小女许给恩公为妾,至于妆奁陪嫁,一分也不会少。”他深深看了何晏之一眼,“老夫这番真情实意,还望恩公莫要辜负。”言毕,也不等何晏之回话,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又对在座的众族人道,“此事便这样定下了。杨恩公于我君家有大恩,小女出阁之日,还劳烦大家到场祝贺。”
何晏之大骇,大声道了句“且慢”。他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君文衍,正色道:“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乃是吾辈分内之事,然而挟恩图报却非君子所为。在下虽出身氓隶之徒,亦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伯父几次三番要将君小姐许配在下,然而无论是为妻为妾,恕在下都不能从命。至于原因,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生今世,我钟情之人只有一人,绝不会移情别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望伯父不要再强人所难。”
君文衍狠狠一拍桌案,勃然道:“老夫将你奉为座上宾,好言好语,诚心结亲。谁知,你竟这样不识好歹!”他点手指着何晏之,怒目道,“你与娉婷相处整整一夜,那日在官道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你二人又双手相携,锦州城内人尽皆知。娉婷的名节已毁,我君家颜面扫地,你如今却想事了拂衣而去么?可恼,实在是可恼!”
何晏之瞠目结舌,未曾想对方居然这样难缠,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当日伤重,哪里还记得官道上是否与君家的小姐拉拉扯扯,心中又是悔,又是恼,唯有作揖道:“如果在下冒犯了君小姐,在下愿意赔罪,但是事出有因,况且当夜除了君小姐,还有君公子在场。”他的目光落到君嘉树的身上,“在下对君小姐绝无任何逾矩之事,君公子可以为证。而在下当夜亲眼所见,君小姐并未受辱,何来名节受损之说?流言止于智者,那些无稽之谈,伯父又何须理会?”
君嘉树拉住父亲的衣袖,颔首道:“爹,恩公说的不错……”
君文衍却一把甩开儿子的手,面沉似水,拂袖而去。一场筵席不欢而散,众人纷纷离席。君嘉树呆呆地站在厅前,愣愣地看着何晏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上前作揖,小声致歉道:“家父是个要面子的人,一时意气用事,还请恩公原谅。”
何晏之正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不由冷笑了一声:“君公子言重了,恩公二字在下哪里敢当?我也是无意间救了君公子的性命,君公子便是设下鸿门宴来感谢救命之恩的么?”
君嘉树羞愧不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嚅嗫道:“恩公不要生气。这件事,我实在是不知情。”
何晏之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少年尚是懵懂无知,自己不应该将一把无明业火烧到他的头上,便道:“我明日便告辞了。此番还是要谢谢府上为在下寻医治病,君伯父那里我不便辞行,还请君公子代为辞行。”
君嘉树愕然,听了不觉红了眼圈,道:“恩公的身体尚未康复,不再多休养几日了么?家父那里我会好好劝他,还请恩公莫要迁怒于他。”
何晏之哪里还敢多留,摇了摇头道:“伯父亦是好心,只是他的好意我承受不了。”他拱了拱手,“我明天一早便走,不必惊动旁人。”
211。烈女()
君娉婷正在房中与母亲说着话,君文衍却怒气冲冲走了进来。母女二人站起身来; 君夫人道:“老爷何事怒气冲天?”她心思一转; “难道说巧儿的婚事有变么?”
君文衍恨恨道:“那小子竟如此不识好歹!实在是可恼之极!”
君夫人讶然道:“莫非他不愿意吗?我们君家也算是富贵人家; 难道还辱没了他不成?”她微微皱眉,“难道是他嫌巧儿的妆奁太少; 想借此要挟; 要我家多出一些陪嫁么?”
君文衍拂袖道:“此人根本就是冥顽不灵!”他冷笑了一声,“他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绝不会另娶他人,就连老夫愿意将娉婷许他为妾; 他都一口回绝。”
君夫人“呀”了一声; 颤声道:“老爷; 这可如何是好?”
君文衍沉着脸,道:“我有甚么办法?老夫已经低声下气几番恳求; 可是他顽同木石; 丝毫不肯领情,难道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他不成吗?”
君夫人喃喃道:“想不到此人竟是如此铁石心肠。”她眼眶微红,眸中含着泪; “事到如今; 这可叫我们巧儿今后怎么做人?”她越说越是伤心; 不由哽咽道; “他为何不能发发善心; 难道真的要逼巧儿到绝路上吗?”
君娉婷上前扶住母亲的肩头; 低声安慰道:“娘亲莫要伤心; 还是仔细身体要紧。”君夫人却是搂住女儿,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好好的一个闺阁淑女怎就落到了这等地步!”
君文衍更是心烦意乱,厉声道:“够了!”他指着自家夫人,“妇道人家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嫌老夫不够心烦吗?”
君娉婷忙道:“一切都是孩儿的过错,还请父亲莫要责难娘亲。”
君文衍看了她一眼:“娉婷啊娉婷,你若是当日便以死殉节,哪里会有今日这般无穷无尽的烦恼!”他长叹了一声,负着手仰天道,“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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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君娉婷坐在窗前,黯自出神。她手中的鞋面已经快绣好了,出水芙蓉间水光潋滟,极是喜庆,然而少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喜色。父亲的话仍回响在耳畔,字字如针,刺在她的心里,让她无力承受。
『你若是当日便以死殉节,哪里会有今日这般无穷无尽的烦恼!』
君娉婷心如刀绞。那一夜的事一幕幕回旋在脑海之中,盘亘不去。是了,在破庙之中,她本应该一头撞死在梁柱上,以全名节,只是,那个时候,她又如何放得下嘉树独自一人落入虎口?
君娉婷的指尖微微刺痛,手中的秀针刺破了她的食指,一滴殷红的血落在了绣好的鞋面上,尤为刺目。她的心中更是痛极,不觉泪如泉涌,一滴一滴,打湿了衣襟,亦浸湿了新绣的布鞋。君娉婷伏案痛苦失声,她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将来托付终身的良人,然而未曾想到,自己的花样年华却是要定格在无尽的耻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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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安寝。傍晚的那场筵席实在搅得他心神不宁,如鲠在喉。他未曾想到自己的一念之仁,带来的竟是眼下这般无穷无尽的麻烦,如今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前思后想,翻来覆去,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愈加烦闷,便起身盘膝坐在床边,慢慢调整呼吸,试着意守丹田。
恍惚中却听到轻轻的扣门声,何晏之一怔,细听了下,果然是门外有人。他以为又是君嘉树,便信步走到门前,一边说道:“君公子,我方才不是已经同你说得清清楚楚了么?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然而,门甫一拉开,何晏之却愣住了,站在房外的并不是君嘉树,而是自己前些日从强盗手中救下的那个少女君娉婷。
何晏之微微皱眉,晚宴上发生的事仍叫他心有余悸,便拱手道:“原来是君小姐来访,失礼,失礼。”说着,躬身作揖,又道,“不知君小姐深夜到访,究竟是为了何事?”
君娉婷的面色苍白,双眸如漆,鬓发湿漉漉地贴在两腮,眼角和额头都有些发红。她微微一笑,神色却是凄楚,低声道:“未曾亲自过来谢过恩公,奴家心中有愧。”说着,她举手于额,双膝一曲,福身又道,“恩公大德,此生只怕是无以为报了。”
何晏之头痛不已,心中不由地叫苦:我哪里要你们报什么恩,只要不乱点鸳鸯谱便是谢天谢地了,他连连摆手:“君小姐如此大礼在下怎敢当?在下不过是偶然遇到那群强梁,无意之中救了你们姐弟二人而已。”他刻意将“无意之中”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又道,“伯父的厚意,在下实在是心领了,亦希望君小姐能另觅良缘,夫妻恩爱,白首偕老,这才不枉我救了小姐一命啊。”
君娉婷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地微微点了点,幽幽道:“恩公真是一个好人。”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何晏之,“奴家没有什么可以谢恩公的,平日里只喜欢做些女红,还请恩公不要嫌弃。”
何晏之皱了皱眉,不知自己是接好,还是不接好,此时此刻的他犹如惊弓之鸟,生怕又被君家人揪住了把柄,逼着他就范。君娉婷见何晏之迟迟不动声色,便笑了笑:“奴家夜不避嫌来见恩公,本也是极为失礼的事。只是,若不能亲口向恩公道谢,奴家只怕要终身遗憾了。”说罢,她将布包轻轻放在何晏之的脚下,便转身离去。才走出两步,君娉婷却又回过头来,盯着何晏之,低低道,“恩公,奴家的闺名唤作娉婷,乃是‘婉约娉婷工语笑’的‘娉婷’,因生于七夕之夜,小名儿亦作巧儿。”她突然眼眶一红,轻声道,“恩公,你可记下了?”
何晏之只觉得君娉婷的话实在太过奇怪,还来不及细想,那少女已经飘然离去,袅袅娜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消融在青黛色的夜色之中。何晏之俯身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一看,却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鞋面绣得极为工整,朵朵芙蓉秀色可餐,足见刺绣之人花了极大的功夫。何晏之心乱如麻,叹息了一声阖上门,便想着私相授受也能算是一桩罪状,倒不如明日同君嘉树作别时交给那少年,让君嘉树代为送还给他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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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娉婷含泪持着笔,纸上的字迹极为潦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案上的墨泼洒开来,一片狼藉。
她放下笔,眼泪划过两腮,低语道:“男德在义,女德在节,相公有义,而贱妾无节……妾身不幸,遭此大辱,贞洁既失,廉耻尽丧,不堪……与君相伴朝夕……”她掩面而泣,哽咽着继续自言自语道,“妾命薄如斯,岂敢贪生畏死,令宗族蒙羞……唯毅然赴死,全我名节,以报父母之恩于高堂,以慰祖宗之灵于泉下……”
君娉婷泣不成声,默默将绝笔之书揣入怀中,步履踉跄地来到梁下,解下腰带,系在房梁之上。她抬头望着那索命的香罗锦带,一霎时,悲从中来,几乎肝肠寸断,口中喃喃吟道:“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君娉婷闭上眼,引颈而上,生死之间,心中竟隐隐生出无端的恨意来。她恨何晏之的铁石心肠,恨他的绝情拒婚,那人虽然救了她的性命,却不愿向身处绝境之中的她施舍一丝怜悯,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活下去的道路彻底斩断了。如今,茫茫大千世界,她除了这条死路,又能寄身何处呢?
千古艰难惟一死。只是,死,不过是撒手人寰,何其容易,而活着,却是何等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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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是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的。这一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叫他郁闷不已,他本不想理睬,但是门外那人却只是不停地拍打着房门。何晏之无奈披衣起身,刚拉开门,君嘉树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头栽进了何晏之的怀里。少年的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何晏之皱眉道:“君公子,何事如此慌张?”
君嘉树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眸中却是惊悚和慌乱,他紧握住何晏之的小臂,颤声道:“恩……恩公……我姊姊她……她……她悬梁自尽而死了……”
“甚么!你说甚么!”何晏之惊呆了,一把抓住君嘉树的前襟,厉声道,“你姊姊怎地会寻死!”
君嘉树哭道:“姊姊她留下绝命书,说女子失节,不能偷生苟活于世,故而才以身殉节,以谢双亲养育之恩!”
何晏之倒吸了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心中乱成一团。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放着的那双布鞋上,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那个妙龄少女还亲手将绣好的布鞋送到自己手上,转眼之间,却已经人世两分、阴阳相隔。
君嘉树讶然道:“这不是我姊姊绣的布鞋么?怎么会在恩公这里?”
何晏之低声道:“她方才来过这里,送了我这双鞋,说是谢谢我的救命之恩。”他攥紧了手中的鞋,“我怎知道,她竟然会……”
君嘉树抹了抹眼泪,拉着何晏之的衣袖,急切道:“恩公,你快走吧!你可知道,我爹他勃然大怒,竟然迁怒于你,要将你送官呢!”
何晏之勃然变色,沉声道:“令尊难道认为是在下害死了你姊姊?”
君嘉树点了点头:“我偷偷听到爹爹说,要告你伙同盗贼,绑架良家子,姊姊不畏强梁,抗暴殉节。这样姊姊才不会白死,还能受朝廷的旌表,为我们君家立一尊节妇的牌坊,光耀门楣。”
何晏之怒不可遏,气得浑身颤抖:“荒谬!竟然如此诬陷我!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君嘉树道:“我爹与锦州的太守、通判素来有些交情,恩公,你若是到了官府,只怕是百口莫辩了啊。”他突然跪倒在地,哀哀道,“恩公!还请原谅我爹如今正值丧女之痛,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你不要怪他。”说着,他膝行向前了半步,抓住何晏之的手,恳切道,“我听爹的意思,大概是天亮以后就要报官,恩公,你快些走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何晏之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论如何,你姊姊的死终究是与我脱不了干系的。你爹他如此气愤,亦是事出有因。你且起来吧。”说着他走到床前,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背在身上,转过头却出神地看着案上的那双布鞋。君娉婷黯然离去的身影似乎就在他的眼前,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少女幽怨的声音:
『奴家的闺名唤作娉婷,因生于七夕之夜,小名儿亦作巧儿。恩公,你可记下了?』
何晏之心中一阵酸楚,呆立了片刻,终于将那双布鞋也放入了包裹之中,转身冲君嘉树抱拳道:“君公子,多谢你的提醒。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212。剧变()
在君嘉树的掩护之下,何晏之趁着夜色从后门偷偷出了君府。两人在门口别过; 君嘉树两目通红; 神情凄楚; 何晏之见了不觉有些心软,又想起他刚刚失了姊姊; 便走上前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少年身量尚未足; 只到何晏之的肩膀处,身材瘦削; 更觉羸弱。何晏之想起那夜在破庙之中; 姐弟二人抱作一团; 哀哀哭泣,何等可怜; 只不过短短数日; 却已人事两非。正在感慨,那少年却突然抱住了他的腰,埋首在他的胸口; 呜呜哽咽道:“恩公; 我真的很想你做我的姐夫; 谁知道事与愿违; 如今姊姊死了; 你亦要走了……恩公; 我心里好难过……”
何晏之长叹了一声; 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低声道:“你以后也不必再叫我恩公了。我虚长你十余岁,你唤我一声大哥便是。”
君嘉树抬起头来,含着泪看着他,迟疑着叫了一声“大哥”,何晏之微微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既然认下了你这个弟弟,待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日后定回来看你。”
君嘉树却拉住他的手不放:“真的么?”他的眼中尽是期盼,“大哥,你日后可一定要回锦州来啊。”
何晏之回握住君嘉树的手,含笑道:“一言为定。”说罢,转身离去,约莫走出了百步,他又回头望了望夜色下被古木环绕的君家宅邸,却见君嘉树小小的身影依然站在月光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何晏之朝他挥了挥手,终于大步朝密林深处走去。君家的宅院建在雁蒙山麓,离锦州城尚有几十里地,君家早年经营马场,故而依山傍水圈了大片良田,紧挨着的几个村落也大多是租用君家的田地,是而,君家如同是在锦州城外再造了一座城池,家资巨万,不可估量。君文衍与锦州的太守有些交情,何晏之自然不能往锦州城内走,他遵照君嘉树的叮嘱,依着雁蒙山的走势向北而行,绕开了君家的马场,如此行了两三个时辰,翻过了两座山头,天光已经渐渐亮了。
连续走了数个时辰的路,何晏之只觉得腹中饥渴,远远看到山脚下有几户零零落落的农家,便想着就近去讨一碗水喝,再买些干粮上路。他匆匆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却越觉得周遭的世界寂静得诡异。
此时正值清晨,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投射下来,然而靠近村口却没有一点儿人声,甚至连鸡鸣狗吠之声也听不见。空气之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之味,越往前走,那血腥味越重。何晏之心头一惊,忽然,听到身侧有东西微微蠕动的声音。他放慢了脚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汉子正慢慢爬过来。
何晏之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只见此人的后背被砍了数刀,伤口极深,可见白骨,眼见着是活不成了,便低声道:“这村子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中年汉子费力地抬起头,血从他的额头不断淌下,断断续续道:“……快……跑……渤海……渤海……胡人……杀来……了……屠……屠……村……”话还未说话,便已经气绝。
何晏之心头一颤,转身跑到不远处的一户农家前,颤抖着手推开院门,血的气息迎面扑来,叫人作呕,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何晏之走进一看,尸身早已经僵硬,显然已经被屠戮了多时了。
他惊魂未定,连连后退了几步,突然之间,却想到了君嘉树。此地离君家不远,若是渤海人攻来,只怕君家也是凶多吉少了。他心底闪过无数个念头,一霎时如翻江倒海,迟疑不决,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四下里寻了一把豁了口子的钢刀别在腰间,转身原路折回。
无论君家是否遇险,他必须将此事告知君嘉树,让他们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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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赶到君家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当他一眼看到君宅敞开的大门,便知道大事不好了。他来不及多想便飞奔而去,果然见到朱漆的大门上溅满了鲜血,几个守门的仆役倒在血泊之中,其中一个的头颅滚在了台阶之下,仍睁着一双眼睛瞪着长空。
何晏之心跳如鼓,大步走了进去,院内更是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绫罗布匹、陶罐瓷器,何晏之推开一扇边门,只见君家的管家严福被砍作两半,倒在地上。旁边叠罗汉似的堆着几个仆役的尸身,皆是身首异处。何晏之的手脚发凉,他捂住嘴,那些行凶之人极尽凶残,数个时辰前还是一派富贵荣华的宅邸,此刻俨然已经成了修罗场。
他霎时又想到那个在门口与自己依依惜别的少年,心中不觉骇然,匆匆转身沿着回廊去寻君嘉树的住处。君府已被洗劫一空,相隔几步便可以看到零落在地上的器皿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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