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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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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哈莫斯走出县衙门,向统领大人借了两匹军马,趁着不下雨的间歇,在城外骑马玩。姚统领第一次和洋人打交道,他知道洋人的事马虎不得,怕再出什么意外,乖乖地派了一小队官兵护驾。
哈莫斯留给梅城老百姓的最初印象,就是这位年轻的洋人原来也会骑马,而且骑得比那位和他一起来的会说洋话的中国人好得多,南方漫长潮湿的雨季,显然使哈莫斯和杨锡祉感到不适应,因为他们在各自留下来的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了阴雨连绵的可恶。哈莫斯在他的报道中写道:〃连日的细雨,给人的印象就好像这座叫做梅城的小城市,永远也不会有太阳一样,结果,几位遇难者的葬礼不得不在大雨滂沱中进行。〃而杨锡祉给《申报》的最后一篇报道,结尾处却是酸溜溜这么写的:〃对此柳丝牵愁之日,不少心轮梦毅之劳。暮雨朝云几日归,如丝如雾湿人衣。枚生前录教案一事,现已几近尾声。〃
由于哈莫斯和杨锡扯亲眼目睹了葬礼的全过程,因此在他们留下的文字记录中,只有关于这一段描写值得相信。在葬礼之后的若干年里,梅城的老百姓总是津津有味谈论这次不同寻常的盛事。人们对葬礼的辉煌记忆犹新,对几位洋人在死后能够得到如此的厚葬羡慕不已。两位从省城教会组织赶来的神职人员主持了仪式。这是一次十分荒唐的大出殡,中西合璧洋相百出。知县大人和统领大人自然是得到场的,他们一出场,各人都有了一大帮随从。反洋教的气焰受到了彻底的打击,可是残留在教民内心中深深的恐慌仍然还没消失。虽然官府派人做了动员,然而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位敢于承认自己还是教民的教民。
于是只好出白纸黑字的告示,让全城的人都披麻带孝,一起出来替死去的洋人送葬。声势浩大的出殡开始了,四具沉重的楠木棺材,还有两具杉木棺材,在一声长长吆喝中被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向墓地走去。穿着黑衣服的从省城来的神职人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雨哗哗哗地下,使得刚走出去不远的送葬队伍,不得不停在街当中避一会儿雨。那两具杉木棺材中长眠的,一位是洪顺神父,另一位是几乎烧成焦炭的安教士家的年轻女仆,因为挡雨的器具不够了,所有的棺材只好放在雨中淋着。在四具楠木棺材上,罩着黑色的短毛天鹅绒幛子,尽管还有蓑衣作保护,但是突如其来的大雨哗啦哗啦倾盆而下,打在棺材上噼里啪啦乱响。好不容易雨变小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又一次开始起程。
董知县和姚统领守在离教堂不远的空地上,伸长了脖子迎接送葬队伍的到来。在他们身后,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随从。大片大片的穿着孝服的梅城老百姓,老实巴交地站在雨地里淋着,花钱雇来的专门负责嚎丧的,远远地看见队伍过来,迫不及待呼天抢地地哀嚎开了。除了嚎丧的之外,全县的几个〃六苏班子〃,不甘示弱地同时吹打起来。〃六苏班子〃又叫吹鼓手,每个班子固定由六个人组成,两人吹唢呐,一人吹笙,一人吹萧或笛,一人打钹俗叫大叉子,一人敲铜鼓或皮鼓或两鼓同敲。〃六苏班子〃吹奏哀乐助丧,碰到一起,冤家路窄,一定要比试比试,因此全县的〃六苏班子〃聚会,其热闹从未有过。
那边抬着沉重棺材的队伍,被这边又哭又喊吹吹打打的气氛一激,顿时兴奋起来,吭哧吭哧的步伐变得一致,变得铿锵有力。终于到了目的地,墓地选在教堂的边上,就在被烧毁的安教士家的前门口。六个墓穴已经事先挖好,两位神职人员表情严肃。看着干活的人缓缓将棺材放下,同时指示一位年轻人,将特地从省城带来的十字架插在墓穴的前面。墓穴里已经积了不少水,湿漉漉的棺材沿着墓穴的边缘缓缓地滑下去,发出了哗啦啦的水声。一位干活的人十分狼狈地摔了一跤,立刻引起了一阵连锁的小混乱。一位年龄看上去略大一些的神职人员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
〃让主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吧!〃
最后一具楠木棺材已触到了穴底,重重地响了一声。〃让他们生活在永存的灿烂的灵光中吧!〃那位年龄略大的神职人员开始在棺材上撒泥上,他很细心地在每具棺材上,撒下横竖两道形成一个十字,然后慢慢地摇着圣水杯,把圣水洒在了早湿透了的天鹅绒盖幛上,洒在墓穴周围的土地和被踩得全是稀泥的青草上,用低沉的声音喊道:〃安息吧!阿门!〃
〃阿门!〃只有几个人低声应答,附和着神职人员的祷告。
4
哈莫斯和杨锡祉在葬礼进行的当天,便随同两位神职人员一起离开梅城,在一队官兵的护送下乘船去省城。胡大少则是在葬礼进行后的第二天被捕的,当时他和裕顺媳妇一起,大大咧咧地想从东城门口混出去,被守卫城门的官兵当场擒获,胡大少的被捕使得董知县大为惊喜,因为这一次总算真正抓到了教案的主犯。在此之前,所谓擒拿凶犯归案全是空话。比董知县更兴奋的是姚统领,捉拿到胡大少,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手下的功劳,他一边火速派人向省城报告,一边让手下备酒备菜,又让人去请矮脚虎。矮脚虎听说已捉到了胡大少,一肚子不乐意,推托身体有点不舒服,搭架子不肯来,姚统领知道了,屁颠颠地携酒带菜,亲自屈尊去看望矮脚虎。
胡大少想从东城门口混出去,完全是昏了头自己找死。他逃过了官兵在城内梳头似的搜索,临了,却愚不可及地自投罗网,送上门去叫人家活生生擒获。没有人相信胡大少竟然还会躲藏在梅城城里,甚至在姚统领和董知县给道台大人写的报告中,也认定胡大少已远逃他乡。只有头脑不健全的人,才敢在闯了如此滔天大祸后,还会傻乎乎地藏在梅城等着瓮中捉鳖,也只有头脑有毛病的人,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梦想着从官兵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离开春在茶馆,是胡大少和裕顺夫妇共同的愿望。困在潮湿不透气的阁楼上,胡大少有一种还不如痛痛快快被官府捉去的别扭。他不是那种能想到将来应该怎么办的人,即使是对迫在眉睫的下一步,也懒得好好去想。胡大少属于那种敢做敢当的男人,从来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仅如愿以偿地占有了裕顺媳妇,而且陷于激烈的情感世界中难以自拔。这是他第一次陷入对女人爱情的沼泽之中,在这以前,女人只是他盲目追逐和胡乱发泄的一种对象。他像一个典型的街头无赖少年那样,随意地打发着自己的情欲,除了矮脚虎,这个梅城第一风流娘们让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变成了初尝禁果的男子汉,胡大少成功地追逐过无数位风骚的大姑娘小媳妇。他是梅城中最著名的泼皮光棍,他的胆大妄为,向来是女人们背地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胡大少对于裕顺媳妇突如其来的迷恋,不只是因为他原来就对她怀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也不只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雨季的爱情使胡大少忘乎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贸然行事,根本就没拿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当回事。事实上,他和裕顺媳妇在小得转不过身来的阁楼上的肉搏,与其说是一种占有反占有的较量,还不如说是一种奇异的欲望能量之间的交流。打来打去说穿了不过是装模作样,是放肆做爱的必要前奏,这种装模作样和必要的前奏很快被裕顺慧眼识破,老实巴交的茶馆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他很吃力地仰起头来,任凭灰尘下雨似的往眼睛里落。作为一个天生佝偻的残疾人,裕顺要仰起头,人就必须几乎朝天平躺下来。裕顺流着眼泪请胡大少赶快离开,他请求他就算要睡自己媳妇,也应该换一个地方。他的眼泪使胡大少感到深深地难为情,就像裕顺再也不能容忍他和他媳妇在自己的头顶上继续做爱一样,胡大少也感到必须改变,或者必须重新找到一种新的表达爱情的方式。
裕顺媳妇对两个人像小鸟似的在半空中做爱也感到了厌倦,她事实上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尽管还是做出很被动和反抗的样子,然而她对胡大少的迷恋,并不比胡大少对她的迷恋逊色。她早就感到了他对她的特殊眼色,从一开始,裕顺媳妇就知道这种特殊的眼色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胡大少的心里想对她干什么。她早就听说过胡大少如何追逐女人的故事,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迟早一天会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是一只无辜的羔羊,知道自己迟早会躺在砧板上任他宰割。在所预料的那个结局还没到来之前,裕顺媳妇便先迫不及待地做起梦来。梦中的胡大少比现实生活中的胡大少更粗鲁更野蛮,而她对他的反抗,也比现实中更激烈更誓死不从。
裕顺媳妇对丈夫不多的内疚很快消失殆尽。她把自己的贞操看得非常重,因此对于她的失身,首先要怪罪她的男人不能保护自己。如果裕顺愿意,她想象自己也能像那些贞烈的女子一样,投河上吊寻死觅活。她知道裕顺虽然妒嫉得要命,可是他毕竟更舍不得她去死。〃你用不着拦着我,我没脸再活了,你让我死了算了。〃第一次失身于胡大少以后,以及后来的每次从阁楼上下来,她都用过类似的语调向裕顺哭诉。这种哭诉很快就像演戏一样越演越假,然而这却是裕顺媳妇唯一可以用来掩饰的遮羞布。〃再不把他赶走,我就没办法活了,〃她很严肃地向自己的丈夫发出严重警告最后通牒,〃我不能老是在自己男人的头顶上,像不要脸的女人一样,让别的男人任意糟踏。〃她的建议是把胡大少送去她的娘家,那是一个偏僻的山区,是土匪和强盗出没的地方。胡大少去了以后,不仅可以逃脱官府的追捕,而且可以干脆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裕顺不得不表示由衷地赞同,尽管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媳妇的用心所在,但是他仍然认为这是一大堆不好的选择中,还算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女人如衣服如自己穿过的鞋,裕顺强烈的嫉妒之余,难免产生那种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的念头。只要自己的茶馆还在,只要他裕顺还有钱,就不怕找不到大闺女做老婆。自己的媳妇想做压寨夫人就让她去做好了。他的忍受已经到了头,当阁楼上的楼板震动着,灰尘像细雨似的纷纷往下落的时候,裕顺有一种自己叫人强奸的怪念头。他觉得真正在半空中痛苦挣扎的其实是他自己,被奸污着的是他的肉体,受煎熬的是他的灵魂。不管胡大少去哪,只要他能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只要他的耳边不再响起那种听似痛苦,事实上却是欢乐的淫声浪语,裕顺什么样的委屈条件都能接受。
裕顺媳妇仔细考虑过从东城门混出去的可行性。她有意识地从东城门进进出出,一天来回折腾好几趟。大雨使得守城的官兵形同摆设,城门口贴的通缉告示,在风吹雨打中早已模糊不清。前一天进行的葬礼过于隆重,隆重得一旦葬礼结束,小小的梅城就好像进入了沉睡的安眠状态。所有醒着的人都张大着嘴在打哈欠,许多人因为淋雨而重感冒,人们说着话便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裕顺媳妇假装有急事要赶回娘家,她找来了两名轿夫,让其中一名轿夫坐在春在茶馆里,由裕顺陪着喝茶,然后让胡大少扮演那名轿夫的角色,抬着她向东城门走去。
命中注定胡大少出不了梅城,当抬着裕顺媳妇的轿子出现在东城门口的时候,守护城门的大兵丝毫没有对胡大少起疑心,他们感兴趣的是站岗放哨已经腻了,正好有一个漂亮的小媳妇可以调笑一番解解闷。雨若有若无地下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大兵兴高采烈,伸长了细脖子走过来,油腔滑调地非要裕顺媳妇说出回自己的娘家看什么人。〃这么急,只怕是要赶回去会相好吧,〃瘦瘦高高的大兵伸出手去,就势在裕顺媳妇的脸上捞一把,裕顺媳妇连忙往后躲,大兵得寸进尺,又干脆嘻嘻哈哈再摸一把,引得其余的几位大兵不住傻笑。如果这时候是下大雨,也许就会是另一番局面,大兵们顾着躲雨了,便不会出来和他们纠缠。如果裕顺媳妇安生一些,让大兵吃两记豆腐也就算了。那些大兵已经准备放行,三个时辰以后,胡大少他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然而裕顺媳妇突然很凶恶地骂起街来,大兵的话越说越粗俗,越说越下流越不像话。一个大兵公开地表示她用不着赶回去,天说下雨就要下雨,路上全是泥泞,只要她乐意留下来,他们一班弟兄可以包她满意。
〃叫你娘留下来好了,〃裕顺媳妇怒不可遏,突然张口就骂,〃让你的一班弟兄包你娘满意吧!〃
〃我的娘早就入了土,你现在不就是我的娘吗?〃
〃漂漂亮亮的小媳妇,怎么竟然开出口骂人?〃
大兵们一个个像刚吸了鸦片似的,顿时又来了劲。瘦瘦高高的那位大兵这次是真动了手,他在裕顺媳妇高耸的胸脯上捏了一把,板着脸说:〃凡是从这城门洞里出去的人,不管你什么来头,都他娘地要查一查。小娘们,实话告诉你了,女人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你再猖狂也没用。〃裕顺媳妇叫他这么一咋呼,想到胡大少正扮演着轿夫的角色,陡然有些害怕,她一软下去,那帮大兵们你一言我一语更加来劲,将裕顺媳妇围得更紧。
胡大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喜欢的女人,岂是别人的脏手可以随便碰的,他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头脑一阵发热,冲了过去,红着脸嚷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敢这样?〃
大兵们都觉得好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找事也不看看地方,称英雄也不问问对方是谁,一个臭抬轿子的,也敢出来说话,真是太不把丘八大爷放眼里了。于是一哄而上,围住了胡大少,有理无理地想找他的碴。〃这位爷,你说我们弟兄们敢怎么样了?看不出,想打抱不平是不是?〃瘦瘦高高的大兵伸手想揪住胡大少的领子,胡大少学过几天武功,身子猛然一侧,让了过去。那丘八大爷怎么能出这样的丑,气势汹汹再一次扑过去,胡大少又是一闪,朝他脑门上就是一拳。裕顺媳妇连忙跳下轿子去拉,越拉越乱。这时候,逐渐过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大兵们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就是他们要抓的钦犯,梅城的老百姓却都认识大名鼎鼎的胡大少,谁见了他不要眼睛一亮,人越围越多,终于有一个人不知深浅地叫了一声:
〃他娘的,那不是胡大少吗?〃
5
胡大少被捕获的消息尚未传到道台大人那里的时候,对董知县和霍管带撤职查办的公文,已在来梅城的路上。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道台大人的意外,随着洋人不断地增加压力,撤职查办的公文刚刚到达梅城,道台大人自己也是祸从天降,莫名其妙地被怒气冲冲的钦差大臣解了职。遇难的洋人虽然已经入土为安,但是活着的洋人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棘手的解决教案遗留问题只是刚刚开始。教案的事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新委任的储知县愁眉苦脸走马上任,胆颤心惊如坐针毡似的坐在了县太爷的椅子上。面对一大堆漫无头绪的上峰的公文,面对一大堆洋人的强词夺理的蛮横要求,储知县决定通过胡大少顺藤摸瓜,进一步通缉其他要犯。同时,为了避免洋人的再次挑刺,储知县不惜动员了全城的人力,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复遭到严重破坏的教堂。雨季还没结束,被烧毁的安教士家旧址上,两栋新的建筑已经开始奠基。
胡大少捉拿归案,心有余悸的梅城教民又一次重见天日。一度嚣张过的教民气焰,在初十庙会的仇教风波大受挫折,现在又如火如荼蓬勃发展起来。教会的势力不仅得到恢复,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在短期内得到扩张。在雨季结束的前一天,一位叫做浦鲁修的教士,打着一把油布伞,出现在梅城的街头上。和若干年前文森特神父出现时的情景相仿佛,浦鲁修教士也是四十多岁,身边带着一位年轻与他相差不远的中国仆人。浦鲁修教士在街上走过的时候,亲眼见过文森特神父来的老一辈人,都以为洋人使用了什么魔法,迫使历史的车轮倒转,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复活。老一辈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早已死去的文森特神父,看上去和这位新来的浦鲁修教士,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黄头发,都是蓝眼睛,都穿着一身黑布的中国长袍,连针脚和做工看上去都没有区别。
教堂塔楼的钟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漫长的雨季便正式结束。梅城教案的结局,不仅没有使梅城从此消失洋人的足迹,恰恰相反,因为教案的巨大影响,反而吸引了更多的洋人络绎而来。教堂的钟声很快响彻梅城,在浦鲁修教士进驻教堂一年以后,一个更大的钟专程从省城送来。随着大钟一起来到的,还有两对洋人夫妇,带着好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孩,搬进了刚刚竣工的新房子。
教堂的地产在很短的时期内,蚕食着周围的地盘,很快扩大了一圈。临近教堂的居民,在告示限定的期限内,一次次被迫搬走。告示是储知县亲自颁发的,写得明明白白不容半点马虎,对于任何违抗者都将坚决严惩不贷。教民的数量犹豫了一段时间,开始急剧增加。尽管洋人会吃小孩的说法,还在老百姓的口头流传,但是梅城第一家婴儿堂还是出现了。教城教案的直接后果不过就是,随着四位洋人的被杀,知县大人和管带大人撤职查办发配新疆,胡大少为首的七人被砍头,新的洋人又重新出现,教堂比以前更不可侵犯。哈莫斯在《泰晤士报》关于梅城教案的报道,以及对漫长雨季的抱怨,不仅没有使传教士们对梅城感到害怕,而且不可思议地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巨大热情。
在第二年的雨季到来之前,随着大钟一起来到梅城的那位叫做鲍恩的洋人,花了极少的钱,买下了城外离长江不远的一座荒山。与其说买,还不如说是储知县把它作为礼物,赠送给了鲍恩。鲍恩在荒山上种植了从英国引进的葡萄,几经挫折,当葡萄园开始丰收的时候,一家后来闻名国内并且带来巨大利润的酒厂,在一种强烈的腐烂了的葡萄的酸味中应运而生,多少年后,梅城出产的葡萄酒将享有世界声誉。荒山面对长江的山坡上,建起了一座座样式别致的洋房别墅。虽然这里离省城路途遥远,但是对于享有火炉之誉的省城来说,传教士们发现梅城称得上是天然的避暑胜地。一座座新建的洋房别墅,很快又从传教士逃避酷暑的专利,发展到吸引了在中国的一切外国人赶来投资。
新的豪华别墅雨后春笋一般地涌现,属于洋人的地盘越来越大。在此后的一百年里,当地居民和洋人的冲突,从激烈到平缓,又从平缓到激烈,不断起伏循环发展。在梅城后来出现的洋人中,已不再仅仅局限于传教士,各式各样的外国人都可能突然出现在梅城的街头,休假的挪威水手,衣衫笔挺提着手杖胸前挂着怀表的英国或法国的绅士,犯了案子的在逃犯,某个国家的领事,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金发碧眼的白俄妓女。在梅城的西北角上,出现了一个类似租界的地方。一旦到了酷热的夏天,避暑的洋人像候鸟一样,从上海从南京从武汉,沿着长江纷纷涌入梅城。
梅城最初的教民们,经过初十庙会的那场血的洗礼,随着洋人的势力逐渐膨胀,终于羽毛丰满,成为这座小城未来的新权贵,等到大难未死的杨希伯寿终正寝,他急剧增加的财产,已多得使他唯一的继承人莺莺,也绕不清究竟有多少。杨希伯神气活现一直活到了八十九岁,他看着胡大少等人被砍头示众,看着满清政府可怜兮兮地垮台,看着称之为奸雄的袁世凯称帝和太快地完蛋。当最直接的仇人老二的脑袋旋转着落地的那一刹那间,杨希伯十分轻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浓痰。从此,憋足了一口浓痰,猛地吐出去,便成了他众多的坏习惯中最难让人接受的一个恶习。无论是对那些不断新上任的知县,或者对后来叫民政长,叫县长的地方最高长官,还是对浦鲁修教士,对教堂甚至对绑着基督形象的十字架,杨希伯都会出其不意地随地吐痰,猛地把浓痰吐出去,已经成了杨希伯晚年的一种炫耀自己力量的享受。他知道别人都讨厌他这么做,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权力这么做。
杨希伯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自己会断子绝孙。唯一的儿子被教案中的暴民像宰狗一样杀了以后,他一度相信自己命中还会有儿子,尽管年岁不饶人,可是杨希伯的情欲却常常像年轻人一样旺盛。虔诚的信教丝毫也没有使他改变好色之心,一段时间内,他像帝王一样广征民女。他十分努力地在年轻健壮的女人身上辛勤耕耘,梦想着能留下一个儿子来继承越来越庞大的家产。梅城教案以后,连续几年都发生了水灾,大水冲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结果教堂每一年在发大水的季节,都成了收容难民的救济院。虽然杨希伯每次都是捐款的大户,然而谁都知道他的暴富,显然和他侵吞了赈灾的公款有关。他一次次地像救世主那样出现在难民的身边,用挑剔的眼光,搜索每一位可能为他带来子嗣的女孩子。
一直到了八十岁以后,杨希伯才明白生儿子肯定是下一辈子的事。一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老了。他在自己的后院养了一大群活蹦鲜跳的小妾,有一天下午,是漫长雨季就要结束的日子,杨希伯和一名心爱的小妾欢乐以后,深深地陷入梦想,当他被一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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