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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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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厚重,早还为望。不宣。

    又如与毛泽民谢惠茶云:

    轼启,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

    可与共赏,此外但缄而去之尔。佩荷厚意,永以为好。

    随手写来,并不做作,而文情俱胜,正到恰好处,此是坡公擅场。孙仲益偶

    能得其妙趣,但是多修饰,便是毛病。如其贺孟少傅殿京口云:

    伏闻制除出殿京口,长城隐然与大江为襟带,而刘玄德孙仲谋之遗

    迹犹在也。缓带之馀,持一觞以酹江月,无愧于古人矣。

    此简在内简尺牍及五老集均在卷首,便取以为例。又与前人谢惠茶

    云:

    伏蒙眷记,存录故交,小团斋酿,遣骑驰贶,谨已下拜,便欲牵课

    小诗占谢,衰老废学,须小间作捻髭之态也。

    前者典太多,近于虚文,后者捻髭之态大可不作,一作便有油滑气,虽然比

    起后人来还没有那么俗。现在再将卢方赵三公的小简抄出为例,各取其卷首

    的一篇,以免有故意挑剔之弊。卢柳南答人约观状元云:

    圣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赐之官,为首选者既拜命,拥出丽正门,黄旗

    塞道,青衫被体,马蹄蹀躞,望灞头而去,观者云合,吁亦荣矣。然

    子欲为观人者乎,欲为人所观者乎。若欲为人所观,则移其所以观人者

    观书。

    方秋崖回惠海错云:

    某以贫故食无鱼,以旱故羹无蔬,日煮涧泉,饭脱栗耳。海物惟错,

    半含苍潮,所谓眼中顿有两玉人也。

    赵清旷贺人架楼云:

    某兹审华楼经始,有烨其光,门下修五凤楼手段,规模自是宏阔,

    将见百尺告成,笑语在天上矣。这几篇尺牍看去部很漂亮,实在是不大

    高明,其毛病是,总说一句,尺牍又变成古文了。尺牍向来不列入文章之内,

    虽然“书”是在内,所以一个人的尺牍常比“书”要写得好,因为这是随意

    抒写,不加造作,也没有畴范,一切都是自然流露。但是如上文所说,自欧

    苏以后尺牍有专本,也可以收入文集了,于是这也成为文章,写尺牍的人虽

    不把他与“书”混同,却也换了方法去写,结果成了一种新式古文,这就有

    点不行了。桐城派的人说做古文忌用尺牍语,却不知写尺牍也正忌做古文,

    因为二者正是针锋相对地不同。上边卢的一篇却是八大家手笔,或者可以说

    是王半山的一路罢方赵则是六朝谢启之化骈为散者,颇适宜于枯窘及典制

    题,不过情趣索然,这正是副启又变做正启之故也。我们再举后来几家,这

    种情形更为明显,如尺牍奇赏中所选王百榖九日邀友人云:

    空斋无一技菊,大为五柳先生揶揄。但咏满城风雨近重阳,便昏昏

    欲睡,足下幸过我一破寂寥。

    又送笔云:

    惟此毛锥子,铦锋淬砺,一扫千军,知子闯钟王之门,得江淹之梦,

    谨今听役左右。

    又吴从先借木屐云:

    雨中兀坐,跬步难移,敢借木履为半日之用,虽非赌墅之游,敢折

    东山之齿。

    把这些与东坡去比,真觉得相去太远了。明季这群人中到底要算袁中郎最好,

    有东坡居士之风,归钱也有可取,不过是别一路,取其还实在罢了。

    〔附记〕茶香室四钞卷十有宋人小简一则,引宋朱弃曲洧旧

    闻云:

    旧说欧阳公虽作一二十字小简亦必属稿,然明白平易,若未尝经意

    者,东坡大抵相类,至黄鲁直始专集取古人才语以叙事,士大夫翁然从

    之,亦一时所尚而已。方古文未行时,虽小简亦多用四六,而世所传宋

    景文刀笔集务为奇险,至或作三字韵语,近世盖未之见。予在馆中

    时盛暑,傅崧卿给事以冰馈同舍,其简云,“蓬莱道山,群仙所游,清

    异人境,不风自凉,火云腾空,莫之能炎,饷之冰雪,是谓附益。”读

    者莫
………………………………

第12节

    解,或曰,此灵棋经耶一坐大笑。

    明谢肇淛五杂组卷十四云:

    近时文人墨客,有以浅近之情事而敷以深远之华,以寒暄之套习而

    饰以绮绘之语,甚者词藻胜而谆切之谊反微,刻画多而往复之意弥远。

    此在笔端游戏,偶一为之可也,而动成卷帙,其丽不亿,始读之若可喜,

    而十篇以上稍不耐观。百篇以上无不呕哕矣。而啖名俗子裒然千金享之,

    吾不知其解也。此盖对王百榖等人而发,所说亦颇平允。

    廿三年三月

    1934年

    3月

    28日刊大公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花镜

    小时候见过的书有些留下很深的印象,到后来还时常记起,有时千方百

    计的想找到一本来放在书架上,虽然未必是真是要用的书。或者这与初恋的

    心境有点相像罢但是这却不能引去作为文艺宣传的例,因为我在书房里念

    了多年的经书一点都没有影响,而这些闲书本来就别无教训,有的还只是图

    画而非文字,它所给我的大约单是对于某事物的一种兴趣罢了。假如把这也

    算作宣传,那么也没有什么不可,天地万物无不有所表示,即有所宣传也,

    不过这原是题外闲文,反正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所记得的书顶早的是一部毛诗品物图考。大抵是甲午年我正在读

    “上中”的时候,在亲戚家里看见两本石印小板的图考,现在想起来该

    是积山书局印的,觉得很是喜欢,里边的图差不多一张张的都看得熟了。事

    隔多年之后遇见这书总就想要买,可是印刷难得好的,去年冬天才从东京买

    得一部可以算是原刻初印,前后已相去四十年了。这是日本天明四年一七

    八四所刊,著者冈元凤,原是医师,于本草之学素有研究,图画雕刻亦甚

    工致,似较徐鼎的毛诗名物图说为胜。图说刻于乾隆辛卯一七七

    一,序中自称“凡钓叟村农,樵夫猎户,下至舆台皂隶,有所闻必加试验

    而后图写”,然其成绩殊不能相副,图不工而说亦陈旧,多存离奇的传说,

    此殆因经师之不及医师欤。同样的情形则有陈大章的诗传名物集览,康

    熙癸已一七一三刊;与江村如圭的诗经名物辨解,书七卷,刊于享

    保十五年一七三○,即清雍正八年也,江村亦业医,所说也比集览

    更简要。毛诗名物图说日本文化五年一八○八有翻刻本,丹波元简

    有序,亦医官也。

    其次是陆氏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在族人琴逸公那里初次见到,是

    一册写刻甚精的白纸印本,三十多年来随处留意却总没有找着这样的一本

    书。现在所有的就是这些普通本子,如明毛晋的广要,清赵佑的校正,

    焦循的陆疏疏,丁晏的校正,以及罗振玉的新校正。丁罗的征

    引较详备,但据我外行的私见看来却最喜欢焦氏的编法,各条校证列注书名,

    次序悉照诗经先后,似更有条理。罗本最后出,却似未参考赵焦诸本,

    用那德国花字似的仿宋聚珍板所印,也觉得看了眼睛不大舒服,其实这也何

    妨照那眼学偶得或读碑小笺的样子刻一下子,那就要好得多了。日

    本渊在宽有陆疏图解四卷附一卷,安永八年一七七九所刻,大抵根

    据广要毛氏说作为图像,每一叶四图,不及名物图考之精也。

    末后所想说的是平常不见经传的书,即西湖花隐翁的秘传花镜。花

    镜六卷,有康熙戊辰一六八八序,陈淏子著,题叶又称陈扶摇,当系

    其字。其内容,卷一花历新裁,凡十二月,每月分占验事宜两项;卷二课花

    十八法,附花间日课,花园款设,花园自供三篇;卷三花木类考;卷四藤蔓

    类考;卷五花草类考;卷六禽兽鳞虫考附焉。讲起花镜自然令人想到湖

    上笠翁的闲情偶寄,其卷五种植部共五分七十则,文字思想均极清新,

    如竹柳诸篇都是很可喜的小品,其馀的读下去也总必有一二妙语散见篇中,

    可以解颐。这是关于花木的小论文,有对于自然与人事的巧妙的观察,有平

    明而新颖的表现,少年读之可以医治作文之笨,正如竹之医俗,虽然过量的

    服了也要成油滑的病症。至于花镜,文章也并不坏,如自序就写得颇有

    风致,其态度意趣大约因为时地的关系罢,与李笠翁也颇相像,但是这是另

    外一种书,勉强的举一个比喻,可以说是齐民要术之流罢本来也可说

    是本草纲目之流,不过此乃讲园圃的,所以还以农家为近。他不像经学

    家的考名物,专坐在书斋里翻书,征引了一大堆到底仍旧不知道原物是什么。

    他把这些木本藤本草本的东西一一加以考察,疏状其形色,说明其喜恶宜忌,

    指点培植之法,我们读了未必足为写文字的帮助,但是会得种花木,他给我

    们以对于自然的爱好。我从十二三岁时见到花镜,到现在还很喜欢他,

    去年买了一部原刻本,虽然是极平常的书,我却很珍重他不下于现今所宝贵

    的明板**,因为这是我老朋友之一。我从这里认识了许多草木,都是极平

    常,在乡间极容易遇见,但是不登大雅之堂,在花园里便没有位置,在书史

    中也不被提及的。例如淡竹叶与紫花地丁,射干即胡蝶花,山踯躅即映山红,

    虎耳草即天荷叶,平地木即老勿大。这里想起昔时上祖坟的事,春天采映山

    红,冬天拔取老勿大,前几时检阅旧日记找出来的一节纪事可以抄在这里,

    时光绪己亥一**九十月十六日也。

    午至乌石墓所,拔老勿大约三四十株。此越中俗名也,即平地木,

    以其不长故名。高仅二三寸,叶如栗,子鲜红可爱,过冬不调,乌石极

    多,他处亦有之。性喜阴,不宜肥,种之墙阴背日处则明岁极茂,或天

    竹下亦佳,须不见日而有雨露处为妙。

    这个记载显然受着花镜的影响,山头拔老勿大与田间拔“草紫”即紫

    云英原是上坟的常习,因为贪得总是人情,但拿了回来草紫的花玩过固然

    也就丢了,嫩叶也瀹食了,老勿大仍在盆里种得好好的,明年还要多结许多

    子,有五六个一串的,比在山时还要茂盛,而且琐琐的记述其习性,却是不

    佞所独,而与不读花镜的族人不相同者也。花镜卷三记平地木,寥

    寥数行,却亦有致:

    平地木高不盈尺,叶似桂,深绿色,夏初开粉红细花,结实似南天

    竹子,至冬大红,子下缀可观。其托根多在瓯兰之傍,虎茨之下,及岩

    壑幽深处。二三月分栽,乃点缀盆景必需之物也。

    即以此文论,何遽不及南方草木状或北户录耶

    我初次见花镜是在一位族兄那里,后来承他以二百文卖给我,现在

    书已遗失,想起来是另一板本,与我所有者不同。他是一斋公的曾孙,杜煦

    序茹敦和越言释云:“周君一斋读而悦之,缩为巾箱本重梓单行,俾越

    人易于家置一编。”惜此本不可得,现在常见者也只有啸园重翻本罢了。章

    实斋文史通义板旧亦藏于其家,后由谭复堂斡旋移至杭州官书局,修补

    重印行世见复堂日记,而李莼客日记中谓周某拟以章板刨去改刻时

    文,既于事实不合,且并缺乏常识矣。常闻有锯分石碑之传说,李君殆从这

    里想象出来的吧

    廿三年三月

    1934年

    4月

    2日刊华北日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颜氏家训

    南北朝人的有些著作我颇喜欢。这所说的不是一篇篇的文章,原来只是

    史或子书,例如世说新语、华阳国志、水经注、洛阳伽蓝记、

    以及颜氏家训。其中特别又是颜氏家训最为我所珍重,因为这在文

    章以外还有作者的思想与态度都很可佩服。通行本二卷,我所有的有明颜嗣

    慎、吴惟明、郝之壁、程荣、黄嘉惠各刊本,清朱拭刊本,四部丛刊景

    印明冷宗元刊本,别有七卷本系从宋沈氏本出,今有知不足斋刊本,抱经堂

    注本,近年渭南严氏重刻本及石印本。注本最便读者,今有石印本尤易得。

    严氏将卢本补遗重校等散入各条注中,其意甚善,惜有误脱,不能比石印本

    更好也。

    据四库书目提要说,颜氏家训在唐志宋志里都列在儒家,“然

    其中归心等篇深明因果,不出当时好佛之习,又兼论字画音训,并考正

    典故。品第文艺,曼衍旁涉,不专为一家之言。今特退之杂家,从其类焉。”

    这种升降在现在看来本无关系,而且实在这也不该列入儒家,因为他的思想

    比有些道学家要宽大得多,或者这就是所谓杂也未可知,但总之是不窄,就

    是人情味之所在,我觉得兼好法师之可喜者也就在此。卢召弓序云:

    呜呼,无用之言,不急之辩,君子所弗贵。若夫六经尚矣,而委曲

    近情,纤悉周备,立身之要,处世之宜,为学之方,盖莫善于是书。人

    有意于训俗型家者,又何庸舍是而叠床架屋为哉。对于颜氏家训的

    批评,此言可谓最简要得中。提要云:“今观其书,大抵于世故人情深

    明利害,而能文之以经训。”经训与否暂且不管,所谓世故人情也还说得对,

    因为这书的好处大半就在那里。直斋称为古今家训之祖,但试问有那个孙子

    及得他来,如明霍渭崖的家训简直是胡说一起,两相比较可知其优劣悬

    殊矣。

    六朝大家知道是乱世,颜君由梁入北齐,再入北周,其所作观我生赋

    云,“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注谓已三为亡国之人,但是不二三

    年而又入隋,此盖已在作赋之后钦。积其一身数十年患难之经验,成此二十

    篇书以为子孙后车,其要旨不外慎言检迹,正是当然。易言之即苟全性命于

    乱世之意也。但是这也何足为病呢,别人的书所说无非也只是怎样苟全性命

    于治世而已,近来有识者高唱学问易主赶快投降,似乎也是这一路的意思罢。

    不过颜君是古时人,说的没有那么直截,还要蕴藉一点,也就消极得多了,

    这却是很大的不同。教子篇中末一则云: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日,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

    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

    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此事传诵已久,不但意思佳,文字亦至可喜。其自然大雅处或反比韩柳为胜。

    其次二则均在风操篇中,一云: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

    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

    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摇舟诸,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

    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

    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卢注云,“以不雨泣为密云,止可施于小说,若行文则不可用之,适成鄙俗

    耳。”我想这亦未必尽然,据注引语林中谢公事,大约在六朝这是一句

    通行俗语,所以用人,虽稍觉古怪,似还不至鄙俗,盖全篇的空气均素雅也。

    又一云: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

    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

    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这两则都可以见颜君的识见,宽严得中,而文词温润与情调相副,极不易得。

    文中“章断注连”,卢本无注。查日本顺源在承平年中九三一至七年所

    编倭名类聚抄,调度部十四祭祀具七十下云注连,引云注连章断,注云

    师说注连之梨久倍奈波,章断之度大智。案之梨久倍奈波,日本古书写作端

    出之绳,和汉三才图会原汉文十九云,“神前及门户引张之,以辟

    不洁,其绳用稻藁,每八寸许而出本端,数七五三茎,左绚之,故名。”之

    度太智者意云断后,此语少见,今大抵训为注连同谊。此种草绳,古时或以

    圈围地域,遮止侵入,今在宗教仪式上尚保存其意义,悬于神社以防亵渎,

    新年施诸人家入口,则以辟邪鬼也。家训意谓送鬼出门,悬绳于外,阻

    其复返,大旨已可明白,至于章断注连字义如何解释,则尚未能确说耳。又

    文章篇中云: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

    独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

    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

    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云,言不喧

    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

    此是很古的诗话之一,可谓要言不烦,抑又何其“有情致”耶。后来作

    者卷册益多,言辞愈富,而妙悟更不易得,岂真今不如古,亦因人情物

    理难能会解,故不免常有所蔽也。

    颜之推是信奉佛教的,其养生归心两篇即说此理,四库书目

    提要把这原因归之于当时风习,虽然原来意思亦是轻佛重儒,不过也还说

    得漂亮。朱轼重刊家训,加以评点,序文乃云:

    始吾读颜侍郎家训,窃意侍郎复圣裔,于非礼勿视听言动之义庶有

    合,可为后世训矣,岂惟颜氏宝之已哉。及览养生归心等篇,

    又怪二氏树吾道敌,方攻之不暇,而附会之,侍郎实忝厥祖,欲以垂训

    可乎。

    他自己所以“逐一评校,以涤瑕著微”,其志甚佳,可是实行不大容易。如

    原文云,“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便批云,“忽出悖语,可惜可惜,”不

    知好在何处,由我看去,岂非以百步笑五十步乎且即就上述序文而言,文

    字意思都如此火气过重,拿去与家训中任何篇比较,优劣可知,只凭二

    氏树吾道敌这种意见,以笔削自任,正是人苦不自知也。我平常不喜欢以名

    教圣道压人的言论,如李慈铭的越中先贤祠目中序例八云:“王仲任为

    越士首出,论衡一书,千古谈助,而其立名有违名教,故不与”,这就

    是一例,不妨以俞理初所谓可憎一词加之。国风三卷十二期载有醉馀

    随笔一卷,系洪允祥先生遗著,其中一则云:

    韩柳并称而柳较精博,一辟佛,一知佛之不可辟也。李杜并称而李较空

    明,一每饭不忘君,一则篇篇说妇人与酒也,妇人与酒之为好诗料,胜所谓

    君者多矣。

    这却说得很有趣,李杜的比较我很赞同,虽然我个人不大喜欢豪放的诗文,

    对于太白少有亲近之感。柳较精博或者未必,但胜韩总是不错的,因为他不

    讲那些圣道,不卫道故不辟佛耳。洪先生是学佛的,故如此立言,虽有小偏,

    正如颜君一样亦是人情所难免,与右倾的道学家之咆哮故自不同。

    家训末后终制一篇是古今难得的好文章,看彻生死,故其意思

    平实,而文词亦简要和易,其无甚新奇处正是最不可及处,陶渊明的自祭

    文与拟挽歌辞可与相比,或高旷过之。陶公无论矣,颜君或居其次,

    然而第三人却难找得出了。篇中有云:

    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

    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

    尽忠信不辱其亲,所望于汝也。

    朱轼于旁边大打其杠子,又批云,“语及内典,便入邪慝。”此处我们也用

    不着再批,只须把两者对比了看,自然便知。我买这朱批本差不多全为了那

    批语,因为这可以代表道学派的看法,至于要读家训还是以抱经堂本为

    最便利,石印亦佳,只可惜有些小字也描过,以致有误耳。廿三年四月

    1934年

    4月

    14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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