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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漫-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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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阮统领既身为亲兵统领，手下权权掌管亲兵营和后军，且常年驻守长安，是在圣上跟前的人。选择笼络他，也真是大胆而冒险之举。”晔王淡淡地回道。
“殿下与苏家的关系，长安城中人尽皆知。苏帅是何等人也？若能得到承坚铁军在身侧，胜过旁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曾世安算尽人心，谋利夺势，此番却是自乱阵脚－－不过是急切地想要在军事力量上，能够与殿下并肩抗衡罢了。”
晔王轻笑了一声，“施大人应知，本王虽为圣上长子，但本朝，向来没有立长子继位之统。因而我本无意与六弟相争，但既然他们一心要将我推上风口浪尖，倒也不如顺水推舟地成全他们。”
“殿下宅心仁厚，不以计较，启王与曾世安却不是如此，”施应成摇了摇头说道。“曾世安独揽大权多年，行事狠戾，锱铢必较，早已不知满足为何物。若我们不及时想好后路，怕是到时启王若真的登位，殿下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点本王又怎会不知？”晔王双手捏着茶杯边缘，微晃了几圈。“世人都道本王心思叵测，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手腕干净利落，是不好与之相争之人。殊不知，本王身后没有国相那般的势力支撑巩固，也没有父皇的重视与厚爱，自小便与母妃受尽旁人眼色。若自己再不多些心思，只怕终生都只能任人宰割，永无天明之日。”他的目光中眼波微转，深深掩藏了情绪中的百感交集。施应成见状，搓了搓袖口，开口劝慰着：“殿下不必感伤。圣上并非不加忌惮曾世安的势力，只是碍于他如今的身份，恐怕是不好轻举妄动。因而照陛下的心性，立储一事，恐怕。。。是要再多拖上一些时日了。”
晔王点了点头。“父皇为此事已犹豫了太久，再多等些时日，于我来说，也并无什么差别了。”
“启王自小被护得太严，做事极易摇摆不定。对于寻常人来说却无大碍，但对于皇子来说，却是无可逆转的劣势。若来日真的要他放手一搏，只怕必定会错漏连篇。何况如今朝廷上，反对启王的呼声也不小。老臣心想，殿下平日里，也当多与他们走动走动才是。”施应成从容地解释道。
“施大人之言与本王心意相投。不过早在登临贵府之前，本王便曾约见了户部尚书－－张澄张大人一谈。其实倒也是想看一看，本王这个橄榄枝，他会不会收。”
“张大人。。。”施应成细细地回忆着。“他继立户部尚书不久，乃朝廷新贵。老臣也曾与他聊过一二。相比那些迂旧的老臣而言，他思想开明，不畏强权。况且户部掌全国疆域，田地，户籍，赋税和一切财政事宜，是国之根本，民之所倚。若能再得到他的支持，六部之中，殿下也算得上是游刃有余。”
”施大人说得对，张大人毕竟是长安的宗亲贵族，做事自当是有分寸，有思虑的。这点本王并无担心。”晔王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对这个张澄感到十分满意。
“殿下所言甚是。如今这六部中，刑部尚书柳先询已奔走于曾世安的身侧，礼部尚书江同也屡有偏于启王的迹象；吏部尚书正值轮换之时，至今都未选出个合适的人选前来接替，整个吏部也是乱成一锅粥。唯有个吏部侍郎勉强在前面顶着，倒也顶不上什么用。工部就更不用说了，方长青三天两头地称病不上朝，这个尚书有和没有，实在是没什么区别。”
晔王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施应成讶异地向他看去，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过也难怪，晔王平日里便不苟言笑，因此让人纷纷有一种难以亲近之感。如今骤然见他此般反应，竟找回了几分当年年少时的影子。
“本王是想说。。。方老大人那身子。。。”晔王呛了一下，却很快便恢复了正常，顺势抬起手来摆了摆。“虽不知其中缘故，但改日还是应当派人准备点补品，亲临府上看望一下才是，也算是有所表示了。”
“还是殿下思虑周全。”施应成随即表示赞同，心中默默感叹晔王对于度的把握和拿捏，的确非常人可及。
“劳施大人为本王费心了。”晔王正说着，却突然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施应成见状，连忙起身制止了他。“殿下这是做什么？”他惶恐地问道。“老臣选择殿下，自然是看重殿下的为人。况且如今自是殿下身侧的人，自该事事为殿下上心操持，又何来费心之说？往后殿下若是还如此客气，老臣实不敢受。”他说着又弯腰回了个礼。
晔王直起身来，不禁笑了笑。“又叨扰施大人半日，王妃还在府中等候，本王也该回去了。国相府密探众多，分布长安城各处。若不慎被人看到你我二人密谈，怕是又要搅出什么事端来。”
“殿下不愿徒增烦忧，老臣明白。”施应成边说着，边打开门来，走了出去。“殿下这边请。”
晔王点了下头，便大步迈了出去。
－－晔王估得果然不错。不仅是各成年皇子的府邸旁，就连各朝中重臣的住处周围，都有国相府所属密探活络的身影。这些密探多是从资质较好的府兵中选出的，由黄思综领头，再统一将他们集中起来培养。因而曾世安手下培养的密探可谓是神出鬼没，无所不能。也为曾世安能够及时获知各处情形和各人的来往，提供了一个十分有利的基础条件。
不过近日他们似乎并不太顺利。国相府中几个身手极好，耳聪目明的密探却无故在街上丢了性命，曾世安向来极为器重这几人，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时，脸都气青了。可这还不止，这一个月下来，他在长安城各角落安插的眼线也被拔了个七七八八，闹街边的损失尤其惨重。单为此事，黄思综都不知无辜挨了多少次骂。曾世安虽一时半会还查不出谁是幕后黑手，但为避免其余眼线再次遭殃，便也多少收敛了一些。
“王妃呢？”回到府中，晔王便问府中的下人。“回殿下，王妃午睡刚起不久，这会儿正在屋中读书呢。”身旁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晔王走进屋中，见苏昀璟果真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薄书。她的眉眼安宁柔和，侧颜显得明媚而素净。而身旁却没有任何人跟着服侍，实在是没有一点王妃的样子。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苏昀璟回过头来，见是晔王走来，忙站起身来行礼。“殿下回来了，外面的人为何也不通报一声，妾身应该出去迎接的。”晔王赶紧弯身将她扶起，笑着握住她的手。“听说王妃在悉心读书，不想打扰你，便自己进来了。”苏昀璟也笑了笑，“殿下出去了大半日，可是饿了？妾身现在就去厨中，将上午熬的糖水端过来。”
她正要出门，晔王却突然将手一伸，拦住了她的去路，顺带将眼前之人一把搂入了怀中，另一只手也顺着环了过来。苏昀璟比晔王矮了一些，骤然被他抱住，她愣了愣，也费力地将两只手抽了出来，轻轻环住了晔王。
“殿下怎么了？”她轻声问道。晔王素来不善表达情绪，也极少会这般耍小孩子脾气。只听他叹了口气，“好累。”他只闷闷地吐出这两个字，不愿动弹。
苏昀璟心中紧了紧，忍不住有些心疼。她踮了踮脚，将头靠在他肩上。“殿下是皇子，地位更高，责任也就更大。我知道殿下不愿参与党争之事，只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奋起反击。但是殿下，你要记得，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不伤害自己，不伤害他人，我都会同你站在一起。”她喃喃地说，手搭在晔王的背上，试图抚慰身边的人。
“嗯。”晔王听她这么一说，顿觉安心许多。“还是王妃关心我。其余人都只盯着这长安城里的风云变幻，再多些，就是盯着我和启王谁能更胜一筹，只有你真正为我着想。”
苏昀璟鼻尖一酸，其实她给予晔王的回应少之又少，可几年来晔王对她始终如一，从未变过。甚至有朝臣为了巴结他，想要给他谋几个妾室，他也纷纷婉言拒绝，从不拖沓。
正想再安抚他一番，却只觉他牢牢地靠在了自己的肩上，环在腰间的双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
第三十五章 伏笔
“见过苏公子。”小霖站在苏府门前，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小霖？你怎么来了？”苏昀辰匆匆走到门前，见他前来，不自觉有些惊诧。他与万事堂的交情，也仅仅止步于常去买兵器，对于这位北掌柜，他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但小霖却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苏府上跑一趟，要不就是带些新进的兵器给他辨识，要不就是拿些新茶给他品尝。他虽次次不收，但小霖只是执拗地站在门前不走。今日前来，见他两手空空，不知又是所为何事。
“回苏公子的话，我们家掌柜的意图邀苏帅一叙，不知苏帅何时能得闲暇？”他毕恭毕敬地问道。“北掌柜。。。想邀家父一叙？”苏昀辰顿时变得更加糊涂了，自己也就罢了，却从未听说父亲与北迟渊有过什么交情。见小霖点头，他稍愣了一下，便硬着头皮答复：“既是北掌柜亲自相邀，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家父近日不在长安，不如待家父回京，我再派人去告知北掌柜，如何？”
“既如此，就有劳苏公子转告了。”小霖说着回了个礼。“那我便回去告知掌柜的一声。掌柜的有言在先，至于何时何地，就由苏帅定夺吧。”
苏昀辰没说什么，也回了个礼，顺道让常淇将人送出了府。
“常淇，帮我备马，”苏昀辰转过身来对他说。“今日我约了泽兴一同去探望萧老先生，你留在府中，好好看着昀洺，别让他到处乱跑。”“是，公子放心。公子既不让常淇随行，一路上自己也要当心。”
苏昀辰点了点头，在常淇的注视下走出了府中。
“杨公子，你今天可又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苏昀辰倚在门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杨泽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神情竟显得有些悠然。“都怪我，我记错时间了，”他有些沮丧地停了下来，对苏昀辰说。“昀辰，我向你保证，若下次再迟到，我就给你做一个月的栗子糕。”
苏昀辰顿了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泽兴，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你给我带的栗子糕是你自己做的吗？还不是伯母回回念及我，才让你给我捎过来的。”杨泽兴顿觉脸有些烧红，不服气地呛声说：“那虽不能算是我自己做的，可原料都是我自己挑的，母亲只是负责成形罢了。再说了，我们家又没人吃栗子糕，哪回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你自己挑的？”苏昀辰挑眉道。“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干嘛非得自己挑？”
“这你就不懂了吧，”杨泽兴已褪去了方才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笑容。“这集市上卖的栗子品质不好，大多都有些微微泛苦。若单吃还无妨，可要是做成栗子糕，实在是无法下咽。你素来喜甜怕苦，这原料自然要慎之又慎了。”杨泽兴扭过头去，故意不看苏昀辰的神情。“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小时候那样，吃到的东西再苦也自己憋着，涨的脸又红又鼓。自然这东西是花了这么多时间做的，为何不用点心做好呢？”
苏昀辰伫立在原地，神情如同僵住了一般。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走吧，”杨泽兴走上前来，顺便拍了他一把。苏昀辰这才回过神来，忙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屋。
“见过先生。”二人到了城郊的书院，见萧老先生果真坐在里面，正悉心研读着什么。见他们二人前来，眼中倒也无丝毫惊异，仿佛早料到一般。
“你们来了。”他站起身来，将苏昀辰和杨泽兴引到书院旁的凉亭中，还吩咐下人斟了壶茶水。
“两月未见，先生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了。”杨泽兴端起杯子，笑着说道。萧老先生轻哼了一下，连头也没抬一下。“你们二人每次来此都说同样的话。第一次我心中倒还有欢喜，如今啊，我只盼着你们不要诓我便是。”
“先生说笑了，弟子怎敢诓先生？”苏昀辰笑着接过话茬。“上次在先生处论兵，回府还被家父说教了一番。父亲责备弟子不该在先生面前卖弄学问。因而今日前来，也是给先生赔罪来了。”
“苏帅怎会如此想？”萧老先生的语气顿时放缓了不少。“你身为军事上的麒麟之才，即便没有用武之处，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吗？再者说了，我虽精通学问，多年来在军事上却并无进益。听你上次那一席话，倒也是豁然开朗。”
“先生言重了。”苏昀辰忙行了个礼。“弟子不过是将战况展开，平铺直叙了一番罢了，让先生见笑了。”
萧阳摇了摇头，“你上次那番言论，只怕即便军中那些上过战场的将士，都不一定能够想得到。如此大才，不亲统军队实在可惜了。”
苏昀辰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先生所言，正合弟子所想。只是每每提及此事，家父都缄默不言，不知心中是何打算。”
萧阳愣了愣，似乎如知晓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苏帅也是为了你好。你虽身负大才，毕竟从未随军亲征过。何况战场并非儿戏，多少人有去无回，家破人亡，你不是不知。”
“即便如此，可身为苏家的儿子，我有权也有义务替父亲担下这一切。长姐早已出嫁，洺儿年纪尚幼，若我不去，又该是何人之责？”苏昀辰攥着衣角，毫不动摇地说着。
杨泽兴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转过身来，视线定定地落在苏昀辰的身上。“昀辰，苏帅既如此做，定是有他的思虑的，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萧老先生见状，知道他心中仍有心结，便提声问道：“苏帅可回京了吗？”
苏昀辰抬眼望去，低声说道：“回先生，家父应当三日后就能到京城了。先生找家父。。。可有什么事吗？”
萧阳笑着摇了摇头，“苏帅军务繁忙，南征北战，不比我一介白衣整日无所事事，又怎敢轻易打扰？”苏昀辰听到这话，又想起今晨北迟渊的邀约，故而试探性地问道：“先生可识得万事堂的北掌柜吗？”
萧老先生抬起头来，略微回忆了一番。“北迟渊？”“正是。”苏昀辰点了点头。
“我即便是远离世事，可至少还是盘桓在这长安的。如此神人，怎能不知？”萧阳老先生眯了眯眼睛，“只是我虽听闻他的名讳，与他却并不相识。听闻此人神通广大，甚至知晓天下之事，还时不时地在长安城中济贫施助，实是名声在外啊。”
“弟子与泽兴常去万事堂挑选兵器，虽未见其人，倒也对北掌柜也算有所了解。弟子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这北掌柜，也许与苏家相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此话怎讲？”萧老先生听他这么一说，竟也骤然来了兴趣。
“今晨，北掌柜身边的随从小霖曾到苏府拜访，说是北掌柜想约家父一叙，”苏昀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家父日日繁忙，从未到过万事堂，与北掌柜更是谈不上半分交情。此次约见家父，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萧老先生依旧不紧不慢地问。
“弟子只说，家父尚不在长安，待归来之日，自会帮忙转告。”苏昀辰答道。
萧老先生点了点头。“对于此人，我虽也摸不清底细，但这般处事为人，也算是令人钦佩。若苏帅决定要去，只叮嘱他小心便是。毕竟是从未逢面之人，不可不防。”
“谢先生指点，弟子明白了。”苏昀辰乖乖地行了个礼。
“这北掌柜。。。倒更像是个江湖高人，”坐在一旁的杨泽兴缓缓发话。“听说他武功甚高，放眼江湖而去，都无人是他的对手。”他的语气中充斥着向往与艳羡。
萧老先生展开手中的折扇，笑了笑，“不过是民间传闻罢了。世间绝学数不胜数，身怀各异的江湖游侠也不在少数，又岂能是单其一点就立见高下的？既难以比拟，又何来定论呢？”
杨泽兴思索许久，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有理，是弟子看事太过浅薄了。”
“不怨你，”萧老先生的话中丝毫没有责备之意，“你们年纪尚轻，久居长安，对江湖的概念自然模糊不清。更何况民间将这位北掌柜传得太过神乎其神，但凡是谁听了，都会从心底涌起一股好奇之意。我不过是归隐城郊许久，对这些传闻已经麻木无感罢了。”
“先生毕竟历经世事，知识渊博，论事看得更远，也更有深度。日后弟子们还要多多依仗先生教导。”苏昀辰谦逊而恭敬地说道。谁知萧老先生嘴角轻扬，却摇了摇头，“往后也教导不了你们什么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日后的路还长，待经历过一些事后，你们自然会像我如今这般。见过世事无常，经过失望无奈，心会变得更加坚韧，也就不再惧怕什么了。”
萧阳抬起头来，望着离城郊不远处的远山。青山白雾，空中闪过一排候鸟，留下苍茫的鸣音，消失在朦胧的远方。
………………………………
第三十六章 曲封
五月下旬，苏源望终于按照当初说定好的时间那般，从南境启军，并如期赶回京城。以陆路要塞的浅城为分界，北上虽暂时安定无虞，但南边却终年纷乱不止，尤其是以梁西为代表的一袭边境之城。不仅各地驻军的编排杂乱无章，边界之防漏洞百出，甚至连当年昱王爷在世时，曾下令修整的几个最为重要的防守哨点，都被一一击破毁坏。因而苏源望此去，也是奉了圣上之命，前去收拾前军都督扔下的烂摊子。这位率领守军的何都督虽因违犯军纪，早已伏法，可他留下来的一派萧条之景，却是不知要花费多少力气才能修补好的。苏源望望着眼前与京城截然不同的这一切，有些头痛。
“此事朕只准你去，旁人去，朕不放心。你只管将朕的旨意传达下去，他们若敢说一套做一套，朕也不罚他们，后果只管让他们自己负责就是了。”
黎明破晓，渐近京城之景，苏源望勒了勒胯下的马，想起临走之前圣上对他说的这句话，不禁苦笑了一番。也许在皇上的眼中，似乎事事都如此简单通透，似乎只要将责任交给他，就能保证事无巨细，万无一失。他不过是一军之帅，尚且知道此事若要更迭重置，必得先换其源头－－选其贤能之才接任都督之位，才能更其军中风气。君者乃天下之主，做事竟可以不必瞻前顾后？何况此本就是朝廷之过，若真要担其后果，受苦的却照样是百姓。说白了，他去这趟，目的并非整治军情，而只不过是为了为主之人能多些心安罢了。
“驾！”苏源望一声呼喊，黑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前方无尽的云烟中。
“北迟渊？”苏源望回到府中，听到苏昀辰告知他赴约一事，不禁有些讶异。“此人虽名声在外，但我与他素无往来，何故邀我？”苏昀辰微微颔首，“回父亲，昀辰也是如此之想。只是北掌柜遣了他的随从来了苏府多次，生辰之时也送来了贺礼。因而昀辰心想，他也许从前识得父亲。不然没有理由对苏家如此照应。”
苏源望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等奇人能够为之一见，也不失为是一件幸事。”
“对了，北掌柜还说了，何时何地，全凭父亲做主。”苏昀辰在身后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苏源望自不识得北迟渊，自然也不知他的喜好如何。只是估摸着他的性情，便如寻常人家约谈叙事一般，选了一家背隔龙水街的茶楼。大约是因为建在角落边，此地并不引人注目，前来喝茶的人也不多。不过隔着玻璃，还能够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和集市。苏源望平日里要么就是着了戎装，在军中与副将探察军情；要么就是在宫中与一群老臣共论政务。因而饮茶叙话一般的生活，于他而言，也实在是太过难得。
北迟渊今日竟着了一身戎装，面前蒙了一块刚好遮住半张脸的黑布，却未曾挡住清晰而又凛冽的眉目。待从马上跳下，他往人烟寂寥的茶楼中看了一眼，轻蹙了蹙眉头，却即刻又柔和了起来，眼中还闪过不易被觉察的期许。愣了一秒以后，他低下头，又细细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这身戎装看着虽有些旧了，袖侧也有不少裂痕，可穿在他身上依旧合身，就好像即便多年未着，却终究就是属于他的一般。
苏源望轻靠在木椅上，正望着窗外出神。面前的那杯茶放了许久，已有些凉了。正当他起身准备再斟壶茶时，却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不远处。那人生得很瘦，梳着军中之人的发髻掩面而来，他走路虽轻稳，却并不慢，好似透着一种无法言语的熟悉。苏源望静静看着那人走近，心道他大概就是北迟渊了。
待那人走近，先是行了个大礼。一双明眸中已泛起了红圈，似湖中的丝丝波澜泛起开来。“见过苏帅。”他的声音虽隐于黑布之下，可声量却未减半分。苏源望忙将他拉起，见他眉眼中很是熟悉，一时却又记不起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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