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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篇经典小小说-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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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皮大衣呢?”有人问?她说:“皮大衣我可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别的都是实话。抓走我好了,随你们罚吧。”
这女人就给带走了。便衣牵过那只大狗,又推它去闻脚印,说了声“嘘”又退到一旁。狗转了转眼珠,鼻子嗅了嗅,忽地冲着房产管理员跑过去。管理员吓得脸色煞白,摔了个仰面朝天。他说:“诸位好人呀,你们的觉悟高,把我捆了吧。我收了大伙的水费,全让我给乱花了。”
住户们当然一拥而上,把管理员捆绑起来。这当儿警犬又转到七号房客的跟前,一口咬住他的裤腿。这位公民一下子面如土色,瘫倒在人群前面。他说:“我有罪,我有罪。是我涂改了劳动履历表,瞒了一年。照理,我身强力壮,该去服兵役,保卫国家。可我反倒躲在七号房里,用着电,享受各种公共福利。你们把我逮起来吧!”人们发慌了,心想:“这是条什么狗,这么吓人呀?”那个商人叶列麦伊。巴勃金,一个劲儿眨巴着眼睛。他朝四周看了看,掏出钱递给便衣。
“快把这只狗牵走吧,真见它的鬼。丢了貉皮大衣,我认倒霉了。丢就丢了吧……”他正说着,狗已经过来了,站在商人的面前不停地摇尾巴。商人叶列麦伊。巴勃金慌了手脚,掉头就走,狗追着不放,跑到他跟前闻他那只套鞋。商人吓得脸色倏地就白了。他说:“老天有眼,我实说了吧。我自己就是个混账小偷。那件皮大衣,说实话也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我赖着没还。我真该死,我真后悔啊!”这下子人群哄地四散而逃。狗也顾不得闻了,就近咬住了两三个人,咬淄不放。这几个也一一坦白了:一个打牌把公款给输了;一个抄起熨斗砸了自己的太太;还有一个,说的那事叫人没法言传。人一跑光,院子里便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条狗和便衣。这时警犬忽然走到便衣跟前,大摇其尾巴。便衣脸色陡地变了,一下子跪倒在狗跟前。他说;“老弟,要咬你就咬吧。你的狗食费,我领的是三十卢布,可自己吞了二十卢布……”后来怎样,我就不得而知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便赶紧溜之乎也。
樱树下〔日本〕井基次郎
樱树下埋了尸体!这是可以相信的,因为樱花会开得那么美,真叫人难以相信。我不相信那美,所以这两三天很是不安。不过,现在终于懂了。樱树下埋了尸体。这是可以相信的。不知为什么,在我每晚回家的路上,竟像千里眼那样想起我房间里许多用具中最薄的小玩意儿——安全剃刀的刀刃——你说不懂——我也同样不懂——想来一切都一样。不论什么树,一旦到了盛开状态,就会向周围散发一种神秘气氛,宛如陀螺旋转到完全静止时清澄无比,像优美的音乐演奏往往伴随某种幻觉,像灼热的生殖幻化出光圈。都是会触动人心、不可思议、鲜活生动的美。可是,昨天,前天,让我的心阴郁无比的也是它。我觉得那种美不能相信,反而不安、忧郁起来,觉得很空虚。可是,我现在终于懂了。你可以想像一下,把尸体一具一具埋在这开得绚丽烂漫的樱树下。这样你大概就可以了解让我这样不安的是什么了。马一般的尸体、猫狗一般的尸体,还有像人一样的尸体,都腐烂,长了蛆虫,恶臭难闻;滴上水晶一般的液体,樱树根像贪婪的章鱼,拥抱着它,聚集海葵食管般的毛根吸取那液体。是什么造出那样的花瓣?是什么生成那样的花蕊?我仿佛看见毛根吸取水晶般的液体排成沉静的行列,像梦一样在纤维管中往上爬行。——你干嘛做出这么痛苦的神情?难道不是美丽的透视术?我现在似乎可以凝注眸光观赏樱花,而从昨天、前天让我不安的神秘中获得了解放。两三天前,我走下这儿的溪谷,沿着石块前行,看见水沫中到处有蚁蛉像维纳斯一样诞生,朝溪水的上空飞去。你知道,他们在那儿举行美丽的婚礼。走了一会,我遇见了奇怪的东西。溪水在干涸河滩上围成小水塘。那宛如石油流动般的意外色彩浮满塘水上。你认为那是什么?是几万只数不清的蚁蛉尸体。它们重叠的翅膀毫无间隙地覆满水面,汇聚成光,流泻出油一般的色彩。那儿就是它们产卵之后的坟场。看了以后,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但也况味到挖坟嗜尸者那种残酷的喜悦。在这溪谷中,没有一件东西让我高兴。只有黄莺、大山雀和让白色阳光泛出青烟的嫩叶衍生出模糊朦胧的心象:我需要惨剧。有了这种均衡感,我的心象才会明确。我的心像恶鬼一样渴望忧郁。只有忧郁在心底慢慢形成的时候,我的心才会缓和下来。——你擦擦腋下,出冷汗了没有?我也一样。没有东西会使它变得不愉快,想来一定黏如精液。这样我们的忧郁才会完成。啊,樱树下埋了尸体。根本搞不清楚这尸体的空想由何而来,总之,尸体现在已跟樱树合而为一,不管怎么摇动,也无法从脑海里驱除。现在,我觉得我有权利喝赏花酒,就像村人有权利在那樱树下举行酒宴一样。
再会〔日本〕阿刀田高
和冯君相识成友,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校园里,樱花正纷纷飘落雪一般白白的花瓣。
“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啊?”我这么一问,坐在我旁边座位上的冯君便露出看起来颇带孩子气的暴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希望能考进医学院。”
“啊?这倒真巧。我将来也想当医生啊。”
“你打算考哪一所大学?”
“目前也只打算考A大学的医学院。你呢?”
“我也一样。”
只不过因为志愿相同,志趣相投,我们立刻便成了挚友。想进入医学院可不容易。我们互勉互励,也彼此竞争。岁月匆匆,不旋踵,高中生活也近尾声,大学入学考试的季节眼看也日渐逼近。我们——我和冯君——也都照当初所预定的,向A大学的医学院报了名。
“拼了!”
“如果我们两个都能上榜,那该多美。”
“准会的。我们在A大学的校园里再会了!”
“好。一定要啊!”
“会的,一定会!”我们就像小孩子一般勾勾小指头相约相誓。冯君一如往常,也露出他那商标似的大暴牙笑了起来。五天后,放榜,榜上却只找到我的名字。
“真叫人难过。”
“那也没办法。我的实力不够么。”
“不不,那是运气不好。”
“你不用安慰我。我,是不会气馁的。我会再埋头苦拼一年的,明年再来挑战。”
“对。就是这个话。我会在校园里迎接你。”
“好啊。”
再勾了勾小指头。进了大学之后,和冯君见面的机会也就不太多了。偶尔打个电话给他,他似乎总是在苦读,猛拼似的。入学考试的季节再次来临,冯君也再次向A大学的医学院挑战,然而发榜的时候,榜上依然没有他的名字。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没关系,我会再拼一次。”
“对啊,明年……”
“嗯,我要拼。”
冯君强颜欢笑着说,其实看他那背影,我知道他已经萎靡下去了。消息也时有时无。岁暮将近的时候,我听说冯君的父亲过世了。他母亲呢,就我所知,老早就已不在了……。——这可真不得了。他到底要怎么办?这样子不时为他担忧、着急之间,不多久,入学考试的季节又来临了,这一次,榜上依然找不着冯君的姓名。新的学期开始。我依然看不到冯君的影子。我郁郁不乐地独自在校园踱步。——人的命运多么不可思议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想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不同的人生历程。冯君的成绩和我的只在伯仲之间。我早平安无事地进入大学,而冯君却依然不能确定他的人生方针。当年在校园里的誓约早已随风飘到天边去了。听到上课铃响,我于是走进教室里去。四周围都是钢筋水泥壁的教室使我感到寒意。白衣的讲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起课来。我大吃一惊。冯君……那个冯君居然会在医学院的教室里……。说是再会,这想必也算是一种再会吧。冯君仍然露出他那大暴牙笑着。那笑,多少含有难为情的味道——他躺在水槽里。今天上的课目,是头一次的人体解剖。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讲师手握手术刀,先向我们点头示礼。
棒〔日本〕安部公房
闷热,一个六月的星期日……我在人群拥挤的车站前百货公司的屋顶上,一面照顾两个孩子,一面俯视雨后浮肿的街道。看到人刚离去后通风管和楼梯间的空隙,立刻挤过去,依序抱起孩子,孩子很快就看腻,反而自己全神贯注。其实,并没有特别的事。老实说,趴在栏杆上的,大人比孩子多。孩子大都很快就厌腻,吵着说要回去,却像妨害工作似的,受到斥责;茫茫然把手搁在栏杆上支着脸颊的都是大人。当然,也许会有一些内疚的愉悦,不过,这也不成问题。我只茫茫然而已。至少并不认为有事后回忆的必要。也许因为空气潮湿,我竟然焦躁异常,对孩子发脾气。大孩子以愤怒般的声音叫喊:“爸爸……”我仿佛想逃离这声音似的,不由得探出了上半身。不过,只是心境上如此而已,并不觉得危险。身体轻轻浮在空中,一面听着呼唤“爸爸!”的叫声,一面开始往下堕落。不知是落下时变成这样,还是变成这样之后才落下,总之,发觉时,我已变成一根棒,不粗不细,适于拿在手中,约一米长,很直。第三次呼叫“爸爸”的声音发出了。下面人行道的人潮刚好动了一动,留出了空隙。我朝那空隙旋转着直落下去,发出干枯尖锐的声响,反跳起来,碰到树木,插在人行道与汽车道间的洼处。大家很生气地睨视上方。我的两个孩子,小脸苍白,端庄地并排站在屋顶上的栏杆旁。入口的警冲声称要严罚淘气的小鬼,往上奔去。众人昂奋地挥动拳头威吓。我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依旧插在那里。终于有一个学生注意到我了。这学生和另外两人在一起;其中一个是穿同样制服的学生,另一个可能是老师。这两个学生从身高、脸形到戴帽子的方式,都像是双胞胎。老师留了白胡髭,戴度数很深的眼镜,是身长而且非常沉稳的绅士。第一个学生把我拔出来,用带着几分遗憾的口气说:“被这种东西打中就糟了,一定会死了。”
“借我看看。”
老师微笑,从学生手上接过我,看了好几遍,说:“比想像的要轻。不要贪心。这正是你们最好的研究材料。以首次的实习来说,也许相当合适。大家好好想想看,从这根棒子可以知道什么?”老师带着我走,两个学生跟在后面。三人避开人潮,走到车站前的广场,寻找长椅坐,但椅上都坐满了人,只好并排坐在绿地的边缘上,老师把我捧在手中,眯眼照着阳光看:这时,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学生们似乎也同时发现了,几乎同时开口说:“老师,胡子……”那胡子似乎是黏上去的。左端剥落,在风中颤动。老师沉静地颔首,用沾在指头上的口水湿濡,再压一压,若无其事地望着两旁的学生说:“嘿,从这根棒可以想像到什么?先分析、判断,再决定处置的方法。”
左边的学生先接过我,从不同的角度不停观看。
“最先注意到的是这根棒没有上下的区别。”
让我在做成筒形的手中滑动,“上边沁进很多手垢;下面部分磨损得相当厉害。我想,这正表示:这根棒不是一般被抛在路旁的东西,是为某些固定目的,为人所使用的。不过,这根棒似乎受到相当粗野的待遇,伤痕累累,这根棒可能生前有一颗诚实而单纯的心,所以尚未被抛弃,还在继续使用中。”
“你说得很对。但是似乎过分伤感了一点。”
老师以含着微笑的声音说。仿佛为回应这段话似的,左边的学生以几近严厉的口吻说:“我认为,这根棒非常无能,可能是因为太单纯了。只是普普通通的棒子,用来做为人的工具,实在太差了。若是棒子,只配让猿猴使用。”
“不过,反过来说,”右边的学生反驳,“棒子难道不能说是一切工具的根本吗?而且,只因为没有特殊化,用途才广泛;可以导盲,也可以驯犬;可以做杠杆推动重物,也可以打敌人。”
“棒子可以导盲?我不能赞成这种意见,我认为,盲人不是由棒子导引,只是利用棒子自己导引自己。”
“这难道不是所谓诚实吗?”
“也许是。不过,用这棒,老师可以打我,我也可以打老师。”
老师终于笑起来,“看你们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你来我往,互相辩论,实在非常愉快。不过,你们只是用不同的表现说同样的事。如果把你们说的综合起来,意思只是说,这人就是棒子;而且,这是和这人相关的必要而充分的答案……这棒就是棒。”
“可是,”右边的学生执着不舍,“不是必须承认做为棒子的特征吗?我在标本室看过相当多不同的人,棒子却还不曾看过。这样单纯的诚实毕竟罕见……”
“不,我们标本室所没有的未必就罕见稀贵。”
老师回答,“反而可能极其平凡。换句话说,有时因为太平常,所以不必特别提出来研究。”
学生们不禁不约而同抬头环视四周拥挤的人潮。老师笑着说:“不,不能说这些人全都成了棒。棒很平常,与其说是以量的意义言,倒不如说是以质的意义言;就像数学家不谈三角形的性质一样。换句话说,从中不能导出什么新的发现。”
停了一会,“你们打算判什么刑?”
“连这样的棒子也要加以惩罚吗?”右边的学生很困惑地问?“你以为如何?”老师回首看左边的学生。
“当然要惩罚。我们的存在理由是在惩罚死者的条件下成立的。既有我们,就不能不惩罚。”
“这么说,什么刑罚比较恰当?”两个学生都落入沉思中。老师开始拿起我,在地面上乱画一番。是没有抽象意义的图形,却长了手脚,变成了怪物。接着,把画抹掉。抹完,站起来,以眺望远方的神情,轻声说:“你们已充分考虑了吧。这答案太简单,又很困难。我想,上课时学过……由于不裁判,被裁判的人才……”
“学过。”
学生异口同声说:“地上的法庭可以裁判人类的百分之几。可是,除非有不死的人出现,否则我们不能不裁判一切,可是,比起人的数目,我们的数目是非常少的。如果必须同样裁判全部的死人,我们可能会因辛劳过度而消灭。幸好,有这种藉不裁判而裁判的方便家伙……”
“这棒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老师微笑,放开了我。我倒下,滚动。老师用鞋尖挡住,“所以,像这样置之不理,就是最好的惩罚。大概有人会捡起来,跟生前一样当作棒,用在许多方面。”
一个学生突然想起似的说:“这根棒听我们这样说,不知做何感想?”老师慈祥地注视学生的脸,但没有说话,催促两人走。学生仿佛颇为挂虑,回头看我好几次,不久便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了。有人踩到我。我有一半陷在被雨淋湿,松软的地面下。
“爸爸,爸爸,爸爸……”这种叫声传来了。像我的孩子,却又不像。在这拥挤的人潮中,有成千的孩子。这些孩子中,有人正在呼叫父亲,本来就不足为奇。
家〔日本〕川端康成
——在这里所谓的盲,也可以不必当眼睛看不见的意思讲。他拉着双眼已盲的妻子的手,为了看一座出租的房子,在一处斜坡上,往上走着。
“那是什么声音?”
“竹林子的风声啊。”
“是啦,我好久不曾走出家里一步,几乎都已忘了竹叶的声音呢。现在的那个家,往二楼的楼梯梯阶,分得好细啊。刚搬过来的时候,我的脚步很难配合,吃了不少苦头。这个楼梯,如今才刚刚习惯了,你却说又要去看新房子了。对于眼盲的人,住惯了的老房子可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每一个部分,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所以就格外觉得亲切,就像对自己的身体的感觉一样。眼睛不瞎的人觉得死板没趣的房子,眼盲的人却可以和它水乳交融呢。想想看,今后可又有好阵子经常和新家的柱子撞个满怀,或是给门槛绊了脚什么的,是不是?”他放了妻子的手,打开了涂白漆的木门扉。
“哟,像是树木的枝叶繁茂的幽暗的院子似的。以后,冬天可就冷了。”
“是一座墙壁和窗子都显得阴沉沉的洋楼啊。看样子,住的是德国人了,这里还留着一个'里德曼'的名牌呢。”
然而一推开房子的大门,他却像是受到眩眼的亮光似的,侧转了上身。
“真不错。明亮得很。如果院子里是夜晚的话,这里头可就是白昼了。”
黄色和朱红色的粗条纹相间的壁纸,看起来好不热闹,有点像是节庆日里那种红白相间的帷幕。深红的窗帘,明亮得像是彩色电灯一般。
“有躺椅、有暖炉、有茶桌和椅子。衣橱、装饰灯——家具可说一应俱全了。你过来看看……”他说着,粗鲁地,像是要把妻子推倒似的,把她推到躺椅处让她坐下来。妻子就像一个笨拙的溜冰者一般,双手在空中慌乱挥摆着,在弹簧的反弹下摇荡着身子。
“喂,连钢琴也都有呢。”
让他拉着手,坐在暖炉旁边的一架小钢琴前面去的她,就像在碰触什么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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