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红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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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沉默片刻，笑道：“姑姑，我答应你。天竺国进贡了一匹白绫，那匹白绫举世罕有，也只有它才配为姑姑送葬。”
　　　　太平微微一笑，“隆基，谢谢你。在死前，我想见一见简儿，在延宁起事时，他把他关在府中，不许他出府。隆基，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他没有参与这次的谋反，就让他来送我最后一程吧。”
　　　　李隆基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不行，姑姑，不行。他不会忍心送你走的。这样，我让他来见你，但不许他送你走。”
　　　　太平突然抬起头，她凝视着李隆基的眼睛，她长久的不说话，然后推开他，站了起来，拖着铁链慢慢的向神武门外停放的马车走去。秋萍孤零零的跪在马车前，太平伸手扶起她，轻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话，两人相携着走上马车，慢慢的走了。
　　　　高力士陪着薛崇简走进太平的小楼，他看见在静寂的黑暗中，太平安静的坐在铜镜前，薛崇简一看见她，便冲了过去，他没有象他想象的那样激动，他只是紧紧的拥着太平。
　　　　太平依偎在他怀里一会儿，然后挣开他的手，“简儿，来替我梳梳头吧。刚才秋萍替我沐浴更衣，你看，这件衣服，我有好长时间没有穿了，雪青色的绣满了荷花，是你母亲替我做的，多少年来，我一直珍藏着，等着今天的到来，我要你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我，她知道我惧怕黑暗，她向我允诺过，永远不让我孤独。我想，她现在必定穿着我替她缝制的那件粉红色的纱衣，要求你的父亲为她梳头吧，你知道她那件衣服上绣的是什么花吗？是白玉兰，她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薛崇简忍住眼泪，他从妆台上拿起玉梳，慢慢替她梳理着垂地的长发，高力士道：“公主殿下，奴才不能在这里陪伴您了，奴才还有些事要处理。奴才先告退了。”他不侍太平说话，就很快的离开了，到了院内，他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违背了李隆基的命令，但他真的很想让太平公主无悔的离开这个世界，他很喜欢她，这种喜欢超越了一般的男女情爱。他徘徊在院内，等侍着薛崇简出来。
　　　　高力士一离开房间，薛崇简的眼泪立即落了下来，落在太平的脸上，太平仰起头，“简儿，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看见你哭，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薛崇简拥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太平紧紧搂着他道：“简儿，这一生，我欠延宁太多了。我爱他，可我更爱你。我回报不了他给我的爱，我就用我的生命来报答他，简儿，答应我，我死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愉快的活下去。”
　　　　薛崇简道：“怎么可以？你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毅力。让我陪你走吧。”
　　　　太平道：“不行，简儿，还有钶儿要你陪伴，你走了，他只有一个人，他是我们的骨中骨、肉中肉，简儿，你忍心让他孤单的生存在这个世间吗？简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当我决心离开你，我的心有多疼，那种撕裂的疼痛，几乎……。”
　　　　太平没有说下去，“简儿，我要你发誓，要好好的活下去。”
　　　　薛崇简道：“我答应你。无论你在何处，我的灵魂永远都陪伴你，永远不离开你，我这样的允诺，你满意了吗？”
　　　　太平流泪道：“简儿，我知道你害怕，就象我一样，那漫漫的长路，我们不能相互陪伴，对我们来说是怎样的恐惧。”
　　　　薛崇简道：“我不害怕，公主，我知道你无论在那里，你的眼睛必定是向我张望的。公主，我知道你的爱，虽然我怨恨过，我知道你爱着延宁，你的心为他留出了空间，但是我明白，无论是谁，遇到了延宁那样的男子都会爱上他的，公主，我让你先陪伴延宁，但是你要发誓，下一世，你只能做我的妻子，不是下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太平点了点头，“是的，生生世世，永远永远的在一起。”
　　　　薛崇简拭干眼泪，拿起玉梳替她梳妆，然后他看着太平在自己的脸上轻施脂粉，侍她装扮完毕，他温柔的吻了吻他，然后无限爱恋的看了看她，最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太平坐在铜镜前，缓缓的伸手将头发散开，她默默的体味着薛崇简留在她发间的吻和泪，还有他的万倾柔情，简儿，你千万不要死，我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生存，简儿，永别了，让我们在下一世再续这未了的情缘，不要忘了我，如果你忘了我，我做了鬼也不会原谅你的。
　　　　高力士高高的捧着一个黄金的小项圈走近李隆基，“皇上，神策军捉到了善儿，他们不知如何处理那个孩子，便把他带到宫里了。”
　　　　窦太后和武惠妃同时看着李隆基，李隆基停止了抚琴，冷冷说：“还要朕教他们如何做事吗？”他停顿片刻，“把他带来给朕看看。”
　　　　高力士退了出去，不一会，他带着善儿走进宫里，他跪了下来，正想让善儿跪下，李隆基却招了招手，“到朕这儿来。”三岁的善儿想了想，慢慢走近李隆基。
　　　　李隆基伸手握住他的小手，仔细的看着他，他眉目如画，禀承了太平公主和武延宁的优点，长得玉雪可爱，他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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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儿慢慢的说：“善儿。”
　　　　李隆基似乎被那稚雅的声音打动，“你几岁了？”
　　　　善儿轻声说：“三岁。”
　　　　李隆基扬了扬眉毛，“善儿，你父亲是谁？”
　　　　善儿犹豫着，“你不知道吗？”善儿道：“娘不让我说。”
　　　　李隆基又问，“你娘是谁？”
　　　　善儿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骄傲的神情，他的声音也大了一些，“是太平。”
　　　　李隆基的脸色阴沉下来，“太平？”
　　　　善儿道：“是啊，她叫太平，每个人都这样叫她，他们叫她太平公主。”
　　　　李隆基冷冷的哼了一声，“那你的父亲是谁？”
　　　　善儿畏惧的退后一步，但李隆基仍然紧紧抓住他的手，“你说？”
　　　　善儿吓得哭了，“娘，娘，我娘在哪儿？”
　　　　窦太后忙把他拥到自己怀里，“皇上，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
　　　　善儿突然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的父亲，他是武延宁，是武延宁。”
　　　　古琴猛的发出一声裂帛的声音，琴弦同时断了三根，一屋子的人都吓坏了，李隆基咬着牙道：“武延宁？”
　　　　善儿胆怯的看着他，但仍然坚定的点了点头，李隆基沉默下来，窦太后珍爱的看着善儿，“皇上，他只是一个孩子……。”
　　　　李隆基阴沉着脸，“力士，把他带下去。”
　　　　窦太后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却无法阻止，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善儿被高力士带出了门，李隆基突然高声道：“力士……。”
　　　　高力士站住了，李隆基慢慢说：“把项圈带给太平公主。”
　　　　高力士似乎停顿了片刻才慢慢说：“奴才遵旨。”
　　　　高力士把项圈举过头顶，太平呆呆的看着那个小小的项圈，她一跤跌坐在地上，颤声道：“是善儿的项圈？”
　　　　高力士不说话，只是跪着，太平泪流满面，颤抖着着接过项圈，把它放在自己脸颊上轻轻的依偎着它，“他回他父亲身边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太平突然站了起来，把眼泪擦干，“谢谢你，你走吧。”
　　　　高力士低声道：“奴才把小王爷葬到了乾陵，就在武王爷身边。”
　　　　太平出神的说：“乾陵？他又回去了，他就是从那里来的，他又一个人回去了，很好，我很快也要到他身边去了。”
　　　　高力士慢慢说：“奴才把小王爷平日里喜爱的东西让他一起带走了。”
　　　　太平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拿去吧，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支钗是武皇赏给我的，他们没有抢走，你留着吧。”
　　　　高力士双手接过发钗，“公主，奴才不是贪您的东西，奴才只希望您能走得安心。”
　　　　太平慢慢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高力士小心的收起发钗，“公主，皇上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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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怔怔的，“皇上？”
　　　　高力士道：“是，皇上想见您。”太平走到栏杆边，伏在地上道：“我不见他，我没有话对他说，也不想听他说话，告诉他，让我安安静静的走，别再来打扰我，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离开。”
正文　尾声
　　　　李隆基怒道：“什么？她真这样说？”
　　　　高力士坦然道：“是，公主的确是这样说的。公主在见到那个项圈时心就死了，她现在只是一心求死。”
　　　　李隆基道：“是吗？那个孽种对她真的那样重要？朕不相信，朕非要见她，你去告诉她，我要见她，无论她见不见我，我都要见她。”
　　　　李隆基阴沉着脸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但他走到那环水的小楼时，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这个地方他从未来过，这是太平公主的香闺，从嫁给武承嗣开始，她就住在这里了，这环水的小楼，修筑得这样精致，四个屋檐下悬挂着紫色的水晶风灯，她最喜欢的风灯，还有长长的，玉石制造的风铃，在风中发出鸣玉的声响，满园的繁花似锦，好美的地方。
　　　　他低头看见秋萍平静的跪在楼门外，李隆基示意高力士让她离开，高力士忙让秋萍跪到院门外，他一转身才看见李隆基站在楼门外，静静的在想什么，他停住脚步，站在秋萍旁边，有些忐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清凉小院中，有一种让人迷醉的香，能让人不知所措。
　　　　良久，他看见李隆基迈步走进了小楼，他的身影渐渐影没在小楼的阴影之中。他突然发觉，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长袍，那件陈旧的长袍很短，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衣服，但那长袍保留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
　　　　李隆基走进小楼，屋内外强烈的光线对比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他不由闭上眼睛，侍他再睁开眼睛，他才看见太平一个坐在黑暗中，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形成斑驳的条纹。他被她绝世的美貌所打动，这个女人很美丽，让人恐惧的美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如此的美丽，让人犯罪的美丽，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美丽的诱惑，甚至连他也不能。
　　　　他想起才从临淄回到洛阳的那一天，她与薛崇简失踪的那一夜，他与众人一同寻找她，当他在清晨的雾中看到她时，他吓得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的美丽，比他记忆更美丽，从小，他就倾倒于她的绝世美丽，他曾经想过要做她的丈夫，永生的丈夫。
　　　　他爱她，是的，他爱她，在母亲死后，他猜到了原因，不久又从上官婉儿那里得到了证实，他恨她，刻骨的恨，每次看到她美丽的脸含着迷人的微笑，他的心里就充满了仇恨，她怎能对他的痛苦如此熟视无睹，今天，是应该讨回一切的时候了。
　　　　他堆起笑脸，姑姑，你恨我吗？我杀了武延宁，我为了对你的仇恨杀了武延宁，你会憎恨我，对吗？你会像我憎恨你一样的痛恨我，对吗？他缓缓的向她走去，伫立在她身边，然后伸手握住她如同流水的长发。
　　　　高力士悄步走到小楼窗外，想听听李隆基对太平说些什么，他多希望李隆基能赦免她的死罪，可是他们的声音很低，他基本上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再加上心慌，他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听清。侍他平静下来，他才听清李隆基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的一句话，“你去死吧。”
　　　　高力士只觉心立即沉入了黑暗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再不能移动丝毫。
　　　　高力士细心的将白绫抛到屋梁上，然后打了个结，再将结换到远离底端，才转身对太平说：“公主殿下，您看，我已经把结换到其他地方了，您不会感到不舒服的。”
　　　　太平温柔的对他点头一笑，然后迈步踏上了那个雕花木凳，脸上神情安祥得令高力士禁不住热泪盈眶。
　　　　秋萍跪在地上，她看着高力士用白绫覆着太平的身体，双手横抱着她慢慢从楼内走出，她的泪一滴滴的落下，太平，多象秋雁啊，秋雁也是这样死去的，只是秋雁没有她这样的哀荣备至。
　　　　太平，真的走了。她觉得心里好空，从多少年前，她就把她当成秋雁那样来爱护，她与她的儿子那样的相爱，她甚至为她付出了生命，她时时为她的爱情感动，延宁，这值得了。
　　　　天下间谁都知道太平公主的无情，但是你还是得到了她的爱情、她的心、她的生命。秋萍伸手拭去自己的眼泪，她凝神听着高力士平板的声音在宣读着李隆基的圣旨：“赐白绫一道……，府中奴婢发还原地……，库中财物充为国有……。秋萍没入宫中为奴。”
　　　　秋萍五体投地，她想，这是她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接圣旨，然后，她要陪伴着太平去寻找延宁和善儿，永远的生活在一起，在那个没有杀戮和鲜血的地方，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她抬起头，却看见晴朗的天空中飘下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雪花，庭中的牡丹慢慢的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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