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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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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雨中,而凤王却站在门口。

    胜负只在一线间,而这一线却在他这一边。

    他拔剑。

    剑已出鞘。

    在剑已出鞘的那一瞬间,他已忘记一切。

    剑光分开了雨,分开痛苦和欢乐,也分开过去和现在。

    在这条只有三百步的街上,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已经有一死一伤。现在,又将有一个人死去。

    不管死去的是谁,在他心中,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无怨无悔。

    也只能无怨无悔。

    ※※※

    剑气破空,他的人却象留在原地。

    事实上,他的人已经扑上,只是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了残影,谁也看不出来事实上他已经极快地冲了出去。

    但是凤王看到了。

    如同流星,他划破长天,直射而去。谁知这一去能不能再回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他只是向前。

    剑光闪过。

    闪过的剑光象流星,象闪电,尽管只是一瞬,却光辉灿烂。

    可是这一瞬的灿烂已经消失。

    凤王的人影象一个阴影般变大。如果他的剑是闪电,那么这阴影就是个可以吞没闪电的深潭。

    他的人已经出现在酒肆中,可是凤王那坚实的身躯依然象一块巨石般挡在门口。

    刚才,他竟然象真的穿过一个影子一样穿了过来!

    凤王背对着他,道:“你……你……”

    话语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可是,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凤王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同时,从他肩头,血也直淌下来。

    凤王死,他伤臂。

    击走蝠王,格毙狮王,他虽然没有受伤,但也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了。在与凤王这一战中,他已经无法全身而退。

    他有点伤感地看着受伤的手臂,左手用轮指止住了伤口的血流,大声道:“小二哥,给我拿点布来。”

    那店小二已经吓得躲在柜台边瑟瑟发抖。听得他叫,战战兢兢地跑出来,道:“客官,要布么?”

    他点了点头,有点费力地用左手摸出一锭银子,道:“要软一点的布。”

    等他用布包着伤口,他却依然想到了那个春夜里,那个独自在长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一夜的少年。那个终于在那个大风雨夜,接到从船篷里递出来的那一块红绫的少年。

    ※※※

    “九千岁。”

    他推开门,正坐在长椅上看书的九千岁欠起身,道:“有什么事么?”

    “九千岁,我想退出。”

    九千岁的脸沉了下来。他说完了,却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

    九千岁道:“你可知,想退出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抚摸着胸口那块红绫,道:“是。只是,我听到一条消息,说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

    九千岁道:“那个在十几年前的洪水中失踪的女子么?哼,你被称作是铁心,还会想着这个人么?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跪了下来,道:“请九千岁成全。”

    九千岁,把书在几上,背着手踱了几步,站住了道:“好吧,你要走也只好由你。只是,你要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

    “朱高臧,时官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四十七岁,凤凰集人。”

    当他听到最后那个籍贯时,心头不由一动。胡公公也好象觉察到什么,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要几时交货?”

    “九千岁说了,二十天够么?”胡公公的声音也象是一段又粘又滑的鼻涕,让人听了不舒服。

    “不必,来去各五天,我十一天便可。”

    胡公公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贴在唇边的假胡子也在乱动:“你可别小看了他。朱高臧虽是文官,却是个武人,何况,在他身边,有三个很厉害的高手。”

    “十一天。”他不想再说什么。“十一天后,你来这里取他的人头,黄金两千两。”

    胡公公道:“好,九千岁说了,要是办得好,四千两都有。”

    他已经厌恶得再不想呆下去了,连行礼也免了,掉头便走,身后还听得胡公公在叫着:“别出岔子啊,九千岁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

    现在这个朱高臧就……

    他把受伤的右臂往衣服里掖了掖。少年时的磨难,也早让他忘了痛苦是什么了。

    房里人很多,灯火通明,在大堂里,正坐着许多人,围观着两个正呀呀唱着的女伶。

    朱高臧身边,最高的高手也只是魔教的三法王,现在,他就象一块肉一样,任人宰割了。

    ※※※

    尽管只有一条手臂能用,但他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大堂的梁上,看着正鼓掌叫好的朱高臧。

    如果在这里一击,十有八九能置朱高臧于死地。他把身上每一分力量都调动起来,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象一支利剑,直插入朱高臧的胸膛。

    这时,有个人走到朱高臧身边,耳语了一句什么,朱高臧一下站了起来。

    戏班和跟随都散去了。几乎象他们出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高臧挥了挥手,几个下人把两张八仙桌堆在一起,拼成一张长桌,又有两人抬着一个人进来。

    是蝠王!

    他也不由小小地吃惊。他想不到蝠王居然还能支撑到回来!

    几个下人把几盏油灯点亮了,照得一片通明。当下面更亮,梁上反倒更暗了,他在梁上也更加安全,粗一看更看不出来。

    有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那是个西洋人!

    朱高臧府中有西洋人!

    他的惊奇没有完,那个西洋人走到朱高臧身边,朱高臧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跟他说了两句,那西洋人看着躺在桌上的蝠王,摇了摇头,扳开蝠王的眼皮看了看,忽然道:“却拉。”

    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想通,那个西洋人从身边取出一个小箱子,从里面拿出许多小刀小钳,在蝠王身上割了起来,朱高臧在一边递着那些工具。

    西洋人,到底有奇技淫巧。

    他暗自赞叹着。本来,朱高臧全神贯注于蝠王,绝对逃不脱他在头顶的雷霆一击,可是,他却没有动手。

    那个西洋人在蝠王身上又割又缝。如果不是他这种杀人如草芥的人,只怕已吓昏了。

    忽然,那西洋人面有喜色,对朱高臧说了一句什么。朱高臧忽然伏下头,听着蝠王胸口。

    ※※※

    即使在梁上,他也看到了蝠王的眼睁开了。

    朱高臧背着手,看着下人把蝠王又抬走,又收拾好厅中的东西。一个下人道:“大人,要回房歇息么?”

    朱高臧道:“等一下吧,给我拿一壶酒来,两个杯子。”

    酒与杯拿来了,那些下人都退了出去。当他想着朱高臧到底要做什么时,朱高臧抬起头,道:“梁上君子,风寒露重,且饮一杯无?”

    他落下地,道:“朱御史有‘五尺冷铁’之称,果然大有两晋乌衣子弟之风。”

    朱高臧坐了下来,微微一笑,道:“九千岁门下,多不学无术之辈,想不到阁下还有几分风雅。”

    他道:“朱御史健忘。三十年前,我与大人曾有同窗之谊。”

    这一次轮到朱高臧吃惊了,道:“是么?我倒全忘了。”

    忘了吧。他的眼前,依稀又闪过那个身影。

    雨垂垂,她的身影闪出船来,洗着碗,看见他呆呆地站在桥上,又抿嘴一笑。

    可是,都过去了。

    他有点负气地道:“大人贵人多忘事,我不过是引车负贩之流,岂敢与大人这等天潢贵胄提什么同窗之谊。”

    朱高臧道:“那不谈旧谊。我知九千岁一向大方,但我可以出两倍的价。”

    他背着手,道:“大人,你可知杀手三道?”

    朱高臧愕道:“什么?”

    他象背书一样,道:“一,禁言而无信。二,禁半途而废。”

    朱高臧道:“那三呢?”

    他道:“三,斩草除根。”

    他的话音才出口,一剑已脱鞘而出。

    可是,不等他的剑完全拔出鞘来,他只觉左臂巨震,一声巨响,震得大堂也“嗡嗡”地响了一阵。

    他看见自己的左臂上,出现了一个小洞,血汩汩而出。

    门人,人声一下多了起来,有人道:“大人!大人!”

    朱高臧喝道:“我在试西洋火铳,不管有什么声音,谁也不得入内。”

    那些声音散去了。朱高臧摊了摊手,道:“海涵,我本无意以器械对付阁下,但阁下连败我教三法王,我实在不敢以刀剑对付你。”

    他看着肩头的伤口。伤口不太大,血已经流得差不多,凝结起来了,可是左臂已毫无力量。

    朱高臧道:“现在,阁下谅已知为何我在九千岁连番追杀下还是活得好好了吧?”

    他冷眼扫视了一眼朱高臧,道:“你不会不知,佛朗机火铳只有一发。你想要装填铅子,只怕已无时间了。”

    朱高臧微笑道:“自然,若你右臂无伤,我自然不敢如此托大。不过……”

    他的笑容一下顿住了。

    一把一个式样的火铳对准了他的脸。

    他道:“我的右臂确已受伤,但不能拔剑,却完全可以发火铳。”

    朱高臧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喃喃道:“你也有……”这让他有点快意,这个让九千岁都如芒刺在背的都察院御史,到底折在他手里了。

    朱高臧颓然坐倒,道:“好吧。我还有一个请求。”

    他道:“说吧。”

    朱高臧道:“犬子年甫髫龄,请阁下网开一面。”

    他道:“杀手道第三条。”

    朱高臧的脸真正地变了。

    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叫道:“高臧,高臧,你在里面么?”

    ※※※

    门外,有人敲着门。他的心头,却象被巨锤击中。

    朱高臧苦笑道:“那是贱内。我也不必求你网开一面了,随便吧,只求我二人能死在一处。”

    他没有听见什么。在他的心头,一阵迷惘。

    还是那个下雨的黄昏,在桥上看到的那个洗碗的渔家女子么?她知道曾有一个少年,为了看到那一朵灿烂如夕阳的微笑,在长街上走到天亮么?

    他呆呆地站着,不自觉地,火铳口垂了下来。

    朱高臧的人影忽然风一样闪动,谁也想不到,一个曾中二甲第七名的进士,居然有一身如此的武功。

    他的手抬了起来,对准朱高臧的背影。朱高臧的手拉开了壁厨的抽斗,手伸了进去。

    生命如此脆弱,如一朵野花不禁一场夜雨。

    在那个春夜,一样的春夜,为了一个心底的梦想,从黄昏走到天亮。

    即使只有三百步,也远如天涯。

    他的手指僵硬了。

    生命是如此脆弱,也是如此可笑。

    朱高臧的手伸出了抽斗。在他手中,出现了另一把火铳。

    他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扣下去。他却看见了朱高臧手中,火铳上装的两块燧石发出火星。

    随着一声巨响,室中冒出一阵青烟。

    可是,在刚才还站着一个人的地方,却已空空如也。

    朱高臧的心一下抽紧了。两下火铳都已落空,他再没有第三把火铳了。

    门外,妻子的喊声更急了。他一把拉开门,抱住扑到他怀里的妻子,道:“没事了,没事了。”

    妻子哭道:“我听得人说,三法王都已败北,怕你有什么错失。不要紧吧?”

    朱高臧抱着妻子,心头一阵烦。这个在十几年前从水中救出的女子,毕竟不是出身士族,有时他真想停妻再娶。

    他道:“不要紧不要紧,那个杀手是个笨蛋,早吓得跑了。”

    这时,他看见了妻子,妻子正愕然地盯着他身后。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块破碎的红绫正从梁上飘落,如一个梦。
癞狗
    癞狗——

    雨下得不大,濛濛淞淞,倒象一层雾。

    我提着食盒子,撑着伞,走过拐角时,看见了一个人影。

    “少爷,你早。”他笑着说。他是庄上的花匠,每天黄昏我都看见他在那儿侍弄那几株西番莲。那是镇上罗牧师那儿弄来的花种,少爷就好这些洋玩意儿。

    但我不是少爷,我只是一个佣人。

    “你去后院吗?”“是,少爷,老太太让我给老太爷送个食盒子。”少爷知道他的生日和我一样么?我看着他穿长衫的背影,满脸堆笑。

    “少爷走好。”他穿着长衫,打着油纸伞,彬彬有礼地走了。他总是高高在上,因此不需要对我这种下贱人声色俱厉。

    “癞狗。”走过花匠时,他啐了我一口。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看我不起,一样的是下人,只不过他们是来打长工的,而我更类似于徐家的私奴吧。

    ※※※

    我的名字叫癞狗。

    尽管我不属狗,头发也浓密如云,一点也不癞,可这个名字我已经背了十九年了。十九年前母亲在马棚里生下我时,老太爷正好走过,看见我头发稀疏,说了句:“真是条癞狗。”于是,我就有了这么个名字,甚至连姓也没有。一个下人,自然也不配有姓。

    ※※※

    老爷姓徐。栖凤集徐家是个有近百年历史的大户人家,至今中堂上还挂着徐家先祖正德公的画像。当然,我只能在扫地时看一眼那张画在已经泛黄的纸上的脸,连掸灰尘的活儿也不让我干的,老爷说我一身的马粪味。

    老爷两年前已经在天津卫死在一个名妓柳叶红的肚子上了。噩耗传来,我不知道少爷的哭声里有几分是真的。反正,自老爷死后,少爷外出不归的日子就多了。有人偷偷地说,徐家是养种出种,少爷多少也要死在女人的肚皮上的。

    我想也是。

    ※※※

    老太爷八十三岁,一个人住在西首偏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也许亏心事做得多了,老来却信上了佛。那间小屋子里,一年四季的檀香味,可却不好闻。一日三餐,他是不沾荤腥的,因此饭菜都要小厨房另作。

    可奇怪的的,老太爷却指名要我给他送饭,尽管我住在马棚里,公认的臭不可闻。

    徐家旺财不旺人。老爷连正室,共有三房妻室,弄了半辈子瓦,直到四十多了才由小妾生了老爷。老爷倒是二十几就生了少爷,姬妾也收了五房,有出蓝之势,可也是个瓦窑,小姐生了三个,再没给少爷添个兄弟。徐家三代单传,也许也让老太爷问心有愧,因此老来学佛,消消罪业。可少爷似乎只继承了老爷爱玩女人的高情雅致,对传宗接代兴趣不大。

    那一年,当少爷被稳婆从夫人腿间抱出来,裹得花花绿绿,在至亲的一片“跨灶”、“登龙”的阿谀声中发出啼哭时,我出生在离他不到百步的马棚里。那一天不是老太爷心血来潮到马棚看看,可能我生下后马上就会因受冻结束自己比蜉蝣还短的生命了,因为我母亲生下我时大出血,昏了过去,是老太爷叫稳婆来收拾的我。

    也许仅仅因为这,我就必须要对徐家感恩戴德。

    ※※※

    到了那间小屋子前,在不紧不慢的木鱼声中,我站住了,敲了敲门。

    “谁呀?”我的父亲不知道是谁,但我有点怀疑是不是老爷。尽管我那死了快十五年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有什么姿色,但夫人曾骂过老爷是“急了连母猪都会上”。可也不能排除是某一个佣工,可能他,或者说,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孳种。而我母亲在我四岁时就死了,据说是痨病,因此死在外面,不知被埋在义冢的哪个角落里,她狗一样死了,而我却象狗一样活下来。他们养我,本就是只象在养一条狗吧。

    “老太爷,我给你送饭来了。”“进来吧。”我推开门,折拢了伞。伞靠在门后,水从伞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这么小的一点雨在伞上居然会积那么多水,这让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屋里,有一尊不太大的鱼篮观音,那是快二十年前请郎窑的名手师傅烧制的。老太爷坐在蒲团上,一串念珠搁在他膝头。那是一串木念珠,听说是向安隐寺的当家和尚明因大师请来的。经过几代和尚的摩挱,光润如红玉。辟百邪,除心魔。是,以前给少爷发蒙的西席桂先生这么说过。那时桂先生奉承得点头哈腰,让我因为他的才学而产生的一点敬意消失殆尽。

    我从食盒子里取出饭菜,搁在老太爷面前的一个小案上。老太爷吃素,这倒和我差不多,只不过他吃的素菜不比镇上罗汉园里的师傅做出来的差,今天是清炒香菇,明天是菜心藕丝,而我只是吃一点下人吃的粗食,连上房里的剩菜都轮不到我吃。老太爷的菜,我更是只能闻闻味,因为他是有德行的,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因此总是吃得干干净净,狗舔过也不过如此。

    “你也坐吧。”老太爷用筷子指了指边上一个蒲团,我坐了下来。这是他的习惯,学佛之人,认为众生平等,桂先生就这么说过。

    他开始吃饭,吃相文雅之极,但也极慢。每一次侍候老太爷吃饭,都是一桩苦差,盘腿坐得都快站不起来。而等他吃完,我连下人厨房的粗食也只能吃点剩的了。

    “不想吃了。”他吃了一小碗饭后,放下筷子,“你吃了么?”“没有。”“那你吃光它吧。”他挥挥手。

    是运气来了吧?两菜一汤他几乎都没动过。

    “老太爷,你再吃一点吧。”“天天吃,一天少吃点也没大碍。你吃吧。”自然,对于老太爷来说,不吃一顿饭只是学佛有成。我操起筷子,不自觉地在袖子上擦了擦,吃了起来。

    “这两天,”老太爷慢慢地说,“我总是梦见你妈。”我停下筷子。这是什么意思?桂先生以前讲《春秋》时总说微言大义,老太爷自然写不出《论语》,也没有人象黎靖德编《朱子语类》那么编《徐子语类》,可他的话里却似乎含有深意。二十多年前,那时老太爷不过六十出头。洗碗的吴妈常说“女到六十,男到笔直”,男人六十生子,不是稀罕事。我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老太爷在一个深夜里摸到了马棚……

    “你妈在我家做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连一块薄皮棺材也睡不上。唉,我们徐家,可能是待人刻薄了点。现在想想,不免内疚。”是这么回事?我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我捏断。

    “念了这几年佛,我才知道一句话,积善难啊。蜀先主所谓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这话大概也是要时过境迁才体味得到。你是姓欧阳吧?”“我妈姓欧阳。”事实上,小时候我听得别人叫我母亲为“欧妈”,大概“欧阳妈”不上口吧。

    “你和阿贵同岁。年纪还小,好好干,我会让阿贵关照你的。”阿贵就是少爷。他大名叫徐家贵,俗气之极的名字。我在书房替少爷挨桂先生打时曾给自己取了个大号叫欧阳邦基,国之柱石,一邦之基。

    这个恬不知耻的名字自然没人知道的,他们只知道我叫癞狗,连我的姓也没人知道。

    ※※※

    过几天是重阳。

    可是重阳那天,天下起了雨,徐家大小只能在屋里吃点糕团。

    中午,我给老太爷送好了饭,去小厨房放好食盒子,一辆大马车驰进院子里。驰过我身边时,我躲闪不及,溅得一身都是泥。

    这时我听到车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笑声。

    司阍的老周道:“癞狗,快把马牵进厩去。”他人模狗样地打着一把伞,站在一边。本来这都是他的事,可现在我在一边,自然成了我的事了。谁都可以支使我。

    我解开马辔头,牵着马要走开,少爷从房里冲出来,嘴里叫着:“表妹,你来了。”抬头看,一个穿着紫绸夹袄的女孩子正从车窗口向外张望。她用一块手帕掩住口,看见我,不由又笑了下。但我知道这一定是看到了我身后的少爷。

    下午,我听说这是少爷三姑的女公子,镇上越人堂齐先生的女儿。齐先生悬壶济世,生个女儿是镇上有名的美女。听说夫人有意让她与少爷定亲,她今年也十七了。

    我十九。

    ※※※

    “癞狗。”大厨房的王大姐又在扯着嗓子叫我:“今天人多,你来打个下手。”他们要我剥毛豆。小厨房因为夫人嫌我脏,从不准我进去,可杂活都是在大厨房里做的,打点下手也无所谓。尽管我住在马棚里,可我向来洗得干干净净,至少我的衣服是每隔两三天一洗,想想比帐房的陈先生也差不到哪里去。夫人和老夫人虽然不识字,也很有点君子远庖厨的遗风流韵,从不来大厨房的,谁知道她们吃的毛豆是我剥的?

    剥毛豆本是女人干的,不算什么体力活,只是够烦的。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要剥出三、四斤来不可。

    雨下得很大。宋人潘大临的“满城风雨近重阳”,诗兴为催租吏所败,看来重阳下雨也是古而有之。

    坐在门边,看着放在篮里的毛豆一点点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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