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爱的罗曼史-第1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明晚不是两节课吗?我走路过来。你把车钥匙提前先放在我的课桌台位肚里。
“你累了吗?”
“明早还要上班。”
我俩确实累了。时间约摸在凌晨两点左右。我已经有点昏头昏脑,说不大出声音来。她说话声音比我响,但也像是半睡半醒,仿佛面孔的一半已倒在枕头上。声音动作夹杂着各种恍惚睡意。我们把脚踏车靠一面黑古隆冬的围墙停好,头和头靠在一起,相互静静地拥抱。
“不行,我会这样睡着的”她说。
“那就睡吧……”
黑暗中,我闻到了一种带点奶味道的体香,热热的,闻到她浓密的头发丝上的发油味道,我脸上也有亲嘴后淡淡的肌肤香气“哎哟,我要睡着了……”她轻声地嚷嚷,声音里有少女娇憨的浓情。
我真的睡了两秒钟。突然又醒转来,靠墙站在午夜过后黑漆漆的世界里。首先,她把脖子上围巾摘下来,挂到我脖子上,这一份温馨弄醒了我。其次,她猛地挣脱开我怀抱,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温暖的身体骤然间变成寒冷的不适。当她后退的两步走远,意味着有多少热气离开了我,紧接着,她已进入医院围墙的另一侧。那儿明明有一扇小门,她突然间已经站到小门里面,宛如一名穿墙而过者!我的眼神一定告诉了她我的惊奇。可她只是开心地眨眨眼睛说了声:“再会”,转身走远……;多年以后,我仍旧相信自己当时目睹的是一种荒凉的午夜深处的奇迹。她像变魔术一样把自己从一堵围墙脚边上变没了。而我站在一处我自己似乎弄不明白的地方,在陌生的小巷里,傻愣愣地站立在那个围墙缺口处,像一名魔术表演舞台下目瞪口呆的观众。要不是靠墙放着她那辆女式脚踏车,我真不太能弄明白那天整个晚上的全部经历。
她那辆脚踏车龙头又轻又巧,我立即把对她的感情转而投入对这辆脚踏车的倾慕。我真想让自己变成这辆她每天都要骑在上面的车子。当我骑车出了医院附近的小巷,我听见她咭咭咕咕的说话声音依然在脚踏车链条清晰的转动声中。那车子有多轻盈,我对她的深爱就有多么不可自拨——在格外寂静的黎明的寒气里,我忽然开心得想满大街狂奔,大声叫嚷。我激动得身上像陡然落了一层雪一样浑身一阵哆嗦!自那以后,我也爱上了从我家到县医院的那条马路。我个人《出埃及记》的线路图:山前路—青果路—寿山路。中间绕一个小小的S形。寿山路往东就是红十字会医学大楼。门前有个半圆形停车场的县医院,路旁的老房子散发着一股废弃了的私家园林的林木气息。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1)
一种贫困、卑贱、低矮屋顶下的生活,
知道苍穹的各种巨大轨道,
穿过乌有之乡,除了它自己小屋里的白昼或黑夜。
——乔治·埃略特
我即将要回到那个下雪天。先是整个县城的夜——全城有一种腌臜暗黑的电影院味道,走廊过道座椅底下,是一踏上去“卡嚓”响的花生瓜籽壳声音。而后,她在拐向体育场正门那条朝东的岔路上,那棵长得很高大的香椿树下面喊我的声音——我的名字——穿过了全城的黑夜。我后来深信自己那一晚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有力气和脑筋把我从县城的任何旮旯角落里挖出来。她不用用手挖,轻轻喊一声就足够了,好像台上变魔术的人对自己手里的手帕喊一声“变!”,我就是那只腾空而起的命定的白鸽子。那是1989年农历的小年夜,距离正式的春节还剩两天,这之前我们夜校的课业已经结束,告一段落,学生友朋皆已星散。乡下去吃喜酒那一晚过后我们犹有过几次相见,碰面,聚餐,等等。然后……然后——
有时我想,我一生只受到过一次召唤,只耳闻一次明白无误的心灵的声音,那声音就由那一晚上的她心里面发出来——这一次召唤过后,我的灵魂的听觉完全沉寂了……若是上天许可,仍会指使某个可爱的嗓子在风雪之夜里朝当街愕然的我叫喊,我一直暗暗期待,但之后再也没有过。在那种神圣的召唤面前,我仿佛已永远消亡、不再存在。我们整个相爱的几年里,双方都有对彼此的各种不同的低唤或称呼,但那只是在完全平淡正常的情境下面,没有一种情境可以比得上1989年最后的倒数第二天的夜间。她是在完全孤身一人,并没有明白无误地从大街上看见,仅凭一种直觉和深情大声喊出我名字——而恰在那会儿,我正好看完电影(我看电影也纯属为了对她的寻访)出来,在回家途经的路上——如果不是她喊得这么果敢及时,这么动情,我们的爱情故事不可能这么缠绵深沉,我心里也不会有这么多美丽的光亮……她喊一声我名字的声音是全部乐曲的音叉、音准,构成最热烈的和声。如果世上每一对相爱的恋人都存在一部分和声学的话。
那天傍晚,先是周遭一切暗沉沉、阴碜碜的灰黑,大街上风吹得行人全像菜场落市时的白菜叶子。一个典型的快要落雪的傍晚天气。我在几名熟人胁请下——他们全都注视着我的闷闷不乐——到一个朋友家吃火锅。起因只是因为他从乡下家里弄来了一只老式的铜火锅,加炭烧那种。大家都对现在还有这样老式的东西兴奋不已。此外,我们一帮青年是仍处于反叛的年龄。逢年过节从来不屑于留在家里,和父母平平和和一起吃那些花样百出的染上古老习俗的菜肴,而情愿到外面什么地方喝碗粉丝汤,以示对传统文化之轻蔑。我们在那些年里都是这样一副德性,那天晚上,我那个朋友家里菜肴还很丰富,准备了很多火锅的料头,只是一桌人望去,无一例外都只有25、6岁,都有做单身汉的预备役表情和……危险。他们切出来,端上桌的菜也像准单身汉弄出来的一样配置粗率、全无讲究大大咧咧。平常我在他们中间一向妙语连珠,可在那天天黑前后,却像后脑勺挨过了一闷棍那样一脸苦楚,闷闷不乐。大家在热腾腾的火锅(按本地习俗,小年夜是一家人裹馄饨吃)面前开吃开喝之后,我仍冥顽不化,一脸苦相。实际我自己并不知晓,只是心里眼门前来回晃荡着一个她,心里委实思念得厉害。你怎么啦 ?他们问(朝我大声喊!)而我置若罔闻,被追迫几句后才回答,肚子不舒服……。他们也就半是疑狐、半是谅解地放过了我。
那确是一种类似腹涨、肠绞痛般的感觉,不知道年月和饥饿,只是本能地想弯腰,用手去捂住空气中某个溃烂的伤口……的没出息样子。恋爱过的人想来大多有此体会。在这之前,我们已经两天(加两夜)没见面了。而她曾告诉我她在过年前后的行程,初三下午值班。初五上班。大年夜(除夕)放假。小年夜(也且今天!)是上午上班,下午开始放过年的假……那么下午呢?现在天黑了,这么坏的天气,她会不会已经骑车回乡下的家里?恋爱中人总是深受想像力之苦,凡想像力够不着的地方,总是他们的心更容易执著进去,更固执和枉费之处;他们的大部分生平,都逗留,游移在这一大块悬崖的边缘、蛮荒之地。他们的身体都本能地朝向那边。明明有太阳,却仿佛向往更深的黑夜,仿佛是一大群广漠天空的图腾者……我在那只火锅面前动的就是类似的郁闷的脑筋。我的坏情绪显然感染了那一桌朋友,大家吃着吃着,声音慢慢就小了,说话,吃菜的动作都稀落下来。
“那怎么办?我帮你找黄莲素……”
“酒要末别喝?”
“嗨,没事,肚子算什么……”
他们七嘴八舌帮我出主意,谈论我的腹疾,而我忽然站起身来,表示先走一步。“那——赶紧吃一碗饭”主人说。
饭盛来,我匆匆扒了半碗,就往外面暗黑(天完全黑了)的夜里一钻。朋友家朝南的大房间门一开,就有一阵夹杂小雪片的寒风扑面吹进来。
“再会”。我头也没回,嚷了句。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手捂着肚子。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2)
我担任夜校的文科教师期间,认识了不少社会上的朋友,其中有一帮大学毕业回来,分配在县医院的业余足球迷。我们甚至还和他们一起组织过比赛。小年夜那晚我寻到医院去,经过门诊部到住院病区那条阴森森的水泥过道时,我一眼看见墙上的橱窗里排列着许多介绍院区医务人员的照片文字,我甚至停了下来,似乎饶有兴趣地扫视了一遍那上面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有的话,应该是那里最年轻的几张面孔。这一回忆颇感真切的细节那一晚上似乎缓解了我部分的紧张情绪。我一生都厌憎任何医院。自从我妈妈上两年(1988年)去世以后,这是我第一次迈进医院的过道。整个事情像一个梦游的过程,只有朝西的走廊墙上医务人员那一排照片,使我在那一晚曾有片刻的清醒,通过它,我记得自己当时曾有多么惶乱。当我走近县医院那幢大楼时我有一种虚脱了的犯罪感。我的脸色恐怕不比杀人犯更难看。医院周围特有的那股药物气味差点窒息得使我转身退却。我把自己那辆脚踏车停在医院大门口,独自站在停车场上像一枚寒流中不停打旋的枯叶。我不停地自责这一行为有点类似于勾引。她还这么年轻,初涉人世……。俩人的将来会怎样?我能真的对她好吗?我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跨出的一步是多么重要。只要鼓足勇气,往木楼深处迈那么一小步,自己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干的事情,我是在去往一名单身女孩的宿舍区房间。在之这前,我们已经有过很多次搂抱、亲吻,但全都是在马路上,在野外,俩个人还从没有过单独,无人打扰的房间。进入那样的一种狭小空间就意味着将要进入……个人完全的私秘区域。而在这之前,她并没有邀请我前往。她住在医院家属楼哪幢房子,我只有个大概念头。准备寻里面的人打听,而我这样冒冒失失一路打听上门,没准,会让她大受惊吓……。我去干什么呢?她真的很爱我吗?为此,可以谅解我的粗卤闯入?再说,她不一定会在屋子里。她这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呢?我脑海中全是她红扑扑,孩子气的脸蛋,齐颈的、蓬勃的黑发。当我经过医院大楼时我仿佛是在卡戎的渡船上,正在迈向一道地狱的门槛,周围的门诊楼室,药房、飘然而至的医生(穿白大褂)和靠墙放的木头长椅(空无一人)全似鬼魅的幻影——只有东墙上那一排橱窗照片使我稍稍回到现实世界,松了一口气,那些半陌生半熟悉的准工作人员面孔和表情,似乎在提示我有关现世生活的话语和讯息——当我站在那排宣传橱窗面前时我惊奇地察觉到自己发烫的呼吸和额头。我浑身上下被一种忽如其来潮水般的情欲所燃烧,对于像我这样一个男人,也有点像少女初来月经时的惊恐,一样生涩,陌生,夹杂微微的喜悦。我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上一盆冷水一样失魂落魄。我有一种想寻人倾诉的冲动,而又克制得很厉害,很得体。我每往前从容走一步都是残忍的——真正的我应该在另一行为和空间内,而我却找不到。这些忽如其来的情欲使我有生以来初次相信,我自己是多么可怕地耐下着性子……我就像一名凶手急急地要去杀一个人,或暴徒要冲破那囚禁着他的铁屋,秘密地从光线昏暗的病房区经过,整个夜晚静悄悄的过道,只听得见我自己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回响,在我听来,那却是我自己的心跳,固执,难过……
我像是行进在一个地下坑道内,四周全是某种古怪的黄澄澄的暗影。医院的墙,墙已老了。医院的走廊,这还是距今六七十年前民国年代的建筑,连墙上的宣传栏,那些文革时期的标语样式,也在支数很小的灯泡光晕里暗暗衰老了。时日和节令,那一天是小年夜,农历1989年最后的两天之一,那条从门诊部去往住院病区的长长过道仿佛是在为这年关尽头的一天塑像造型,也许,我在县城里已经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去处了。它有一种美学形式。人们用走廊前后匆匆而过的陌生人的脸为自己送葬,为那过去一年逝去了的岁月。我碰到了六七个住院病区的人,家属或陌生的探访者。我暗暗惊讶于这一份无端的见证、淡漠的邂逅——他们就像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身上有一种夹杂惋惜和无所谓的气息,一一把自己所探视的病人对象留在了那寒夜过道的另一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医院周围的气息。那种各类药物、垃圾、人体和自然界的空地园圃相混杂合成的非人间的气味,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人的气息是某种文静的自弃后的无所谓,医院的气息深处则有一种由残酷的灯光黑夜相搀杂的镇静的杀戮,使我联想起我小时候在城郊看见的屠宰场,这里也有跟平时的屠宰场里一样的安静,但这安静却隐含着不祥,阴影或彻底的失去理智。灯光沮丧地从头顶洒落,使人误以为那是心脏停跳的死者身躯上松开的白绷带;我经过那里去看我的心上人时心情格外的凄凉,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医院的气味频频刺激我回忆起来我的童年,也许因为县城上空已零星响起年关临近的炮仗声音,而我在自己每向前跨出的一步中停止不前——就像在小时候的这一天,我对于亲人的存在和关怀格外敏感,似乎要比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里都更依赖于他们的笑靥,他们的一举一动,而难以忍受这黑暗和寒冷中忽如其来的孤单一人。听着外面天空上的炮仗声音。我几乎要在这一份孤单里啜泣起来,我经过了空地上脏兮兮的园圃经过了去往停放死者的太平间的那条走廊,太平间门上亮着一盏惊悚而暗淡的小红灯,通过它,我更进一步地走近英子,极其恐怖地体验到了她的恐怖。她曾跟我说起她的宿舍和住处——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一次医院的太平间!现在我也走过这里阴森森的走廊,仿佛能在这里的空气中和她幼小的惊恐害怕相碰。一种要想去保护她,热乎乎的感觉涌入我心房,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向后面的大院子走去。
在某些我们曾经到达的场合,人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徒劳无益。他不知道自己是年轻还是年老。他会从生理上丧失掉对周围时空的基本知觉。这样的无望和沮丧(的场合)会有规律地出现在人的生活中,作为事后留下古怪印象的事件,反复萦绕在人们心中,那一年小年夜我去医院找寻冯建英,大致就遭遇到了这样的经历。当我非常热切而倍感郁闷地从昏暗中走向医院走廊的另一头时,事隔数年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些从我旁边走过的人的面孔。这些形象仿佛在刹那间,因为我个人的内心视觉因素而被凝固下来了,我在回忆里看见他们仿佛是在透过一个超大容量的玻璃瓶仔细凝视一部份被事先用药液浸泡起来的人体标本。周围的光线里有一种无生命的尸骸模样黄澄澄的色泽,表明着一种无处不在的病变。作为值班护士、病员家属——与其说他们同样是从走廊前后偶尔途经,不如说是在一种死亡般阴森恐怖的光线中漂浮——我的眼睛从走廊的另一头,在那个冬夜的日子里仿佛被难以抑制的爱恋和长久以来的孤寂赋予了一种超常的视力,这种视力可能穿越人类社会的两维空间而直接到达三维甚至四维的功效——那一刹那,我仿佛在全身获得了一种超异功能而直接面对着一种时间的奇迹。事后我回想,那样一个灵光乍现的时刻大概也正是冯建英在另一个地点思念我,呼唤着我前往的时刻。这一定是某种特殊的心灵感应。当我步出医院通往后花园的走廊时,周围的天体和夜空忽然像玻璃瓶那样碎裂了——我确信我那步入后面大院的小小一步是踏上了我个人生命的新的境界。我的脚步仿佛比我的两只手更早触摸到了她的心跳——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3)
正是“晚来天欲雪”的天气。事实上,雪早就落下了,那个年代里的县城房屋,大多还是低矮阵旧的,尤其是在单位所属的宿舍区。当我紧张不安地走近医院后面的香椿树林。天色几乎跟树丛间的光线一样昏黄,散发着一种常年霉烂的气息。地面是青砖铺成的年代久远的式样,脚步走上去已经有点松动,周围的样样东西,暮色中看起来都长满了苔藓,那里面的围墙,砖砌平台和一口石头的井的井栏圈。员工们居住的房子是民国年间的产物,一长排红砖头的平房,分隔开一个个门洞窄小的房间,每户房门前都有用旧铅丝和尼龙绳左右扯拉起的晾衣索。我低头穿过那些晾衣索,走到一处安置有自来水管的龙头旁,去询问那里一名埋头洗衣裳的妇女,从她那里我知道了冯建英所住宿舍门的大概位置。当我决意向那边走时我还有一丝犹豫不决,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像她在屋子里看见我时欢快喜悦的样子,也有可能,她会觉得我粗野莽撞,事先一点没说好就径直闯了进来……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一排宿舍区的东面第二扇房门。门虚掩着,使我一阵兴奋,好像她预先准备了我的探访似的,我推开房门,眼前的景像又一次使我震惊不已。
那间宿舍里的惟一一盏灯泡不会超过15支光,在那个冬夜里显得格外昏暗,也格外温暖,甚至使我有一种置身于古代的感觉。灯下,靠房门的第一排小床上坐着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妪,她正在安静地纺织一件绒绒衫。她的脸又瘦又黑。看不出是城里人,也不像是乡下奶奶,粗略一看,有点像是某处监狱内被判终身监禁的女囚。她脸上也有那种终身被囚禁的女囚文静而与世无争的古怪神情。她对我的贸然闯入一点也不讶异。她只是安静地抬了抬脸望我一眼,不戴眼镜,眼神一定还很好。她那里散发出的安静气息抑制住了我狂跳不已的心。当我告诉她我来找谁时,她明显地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并且流露出对我的同情遗憾。
“哎哟,吃晚饭时间她还在这里的……你要是再早一点来。”
她说,同时用亮澄澄的眼睛盯视我。
我心里响起一阵懊恼的叫喊,可是,我仿佛已走过太远的路,疲累不堪了。我从冯建英的房间里闻到了那股使我陶醉的爱的气息,夹杂着她身体的气息。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已走到了她平时睡觉的房间,甚至那张小床前……
“对呀,她就睡那张床。你看,她下午还睡在那里——”老妪在她床沿边稍稍欠了下身子,“今天她上早班,也有可能回乡下家里了……”
“平常就你们俩个人住?”
“就俩个。床倒是有很多空的——”
那是一排排标准的宿舍区上下铺床位。冯建英的床位在下铺,紧靠着老妪这一头。床上的被子是带有花格图案的暗红色土布被套。叠放成窄长的一条被窝形状,枕旁边有几本书,一本白色的《索德格朗诗选》,另一本是我格外眼熟的笔记本,上课时常带到课堂上,这张床周围有一种女性的秀丽气息,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显得孤寂而不羁。格外地使人怜爱。刹那间我感觉自己比以前更熟悉了解她,也更爱她了。那张床仿佛是一阵传自那名少女心窝的亲密的耳语,枕头边甚至还有一支她从来不用的口红,孤零零地显得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我禁不住想在这一切事物面前下跪,胸前热乎乎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怎么样,你要先坐坐,等她一会?”
“不用……”
我木然地走近那张贫困和黑暗中的小床,仿佛在走向我命运深处的一件天赐圣物,用手摸了摸那里的被子,床架,洗脸盆架。对所有这一切都依依不舍——
我像梦游一样离开了那幢旧楼和旧的大院,离开了那排红砖砌的做职工宿舍的平房,那15支光昏黄的电灯泡和坐在床门前那名样子奇怪的老妪。仿佛是在一个童话故事里刚刚结束了被一名住在海底深处的巫婆的神秘召见。我永远记得下雪之余天空微微泛现的红光,这红光投射在医院家属区院子里,效果尤其奇特怪诞,那里有很大的香椿树,树冠仿佛直接嵌到高远的夜空深处,像一大团黑云;那里有废弃了的砖头地,红砖砌的围墙长满青苔,即使在最寒冷的腊月天气也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息。附近不远处就是医院太平间,全城半数的死者都会聚集到这里,短暂停驻以后被运往各地坟场公墓——我爱的人睡觉的房间竟相隔不远!我爱的人竟和死神同眠,难怪她脸上时常会有一层展品样的苍白。我走出医院时满脑子都是她苍白的面容。我这样大的男人初次经过有太平间的那条走廊,心里也阴森森地有几份害怕。那么平常日子里,她一天要经过几次凭藉什么?她习以为常了吗?她是那种容易麻木浑噩的女孩子吗?不是!她完全不能够习惯!她也要寻觅一份爱恋去抵御这种黑暗恐怖……
奇怪的是,我不再记得那场电影的片名。记忆已经被那一夜余下的火热经历烘烤得严重变形。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从医院出来,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