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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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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人可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巴亚诺叫起来。
    “出什么事情了?”阿尔贝托问道。
    “有人偷了我一根鞋带。”
    “安静点!”有人喊道,“值班的,叫这些狗娘养的闭上嘴!”
    阿尔贝托听到巴亚诺踮着脚走过来,接着便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有人在偷鞋带!”他叫喊起来。
    “诗人,总有一天,我要敲碎你的脑壳。”巴亚诺打着呵欠说道。
    几分钟以后,值班军官的哨声划破了夜空,阿尔贝托没有听见;他已进入梦乡。
    迭戈?费雷这条街的长度不足三百米。初次走过这里的行人,会以为它是条死胡同。确实,从与拉尔科大街交叉的路口上一望,过了两个街区,就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尽头有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楼前有一个带绿色栅栏的小花园。这幢楼从远处看去仿佛堵住了迭戈?费雷街的去路,但实际上它是波尔塔巷。这条小巷与迭戈?费雷街交叉,横断了后者的去路。在拉尔科大街与波尔塔巷中间,还有另外两条平行的街道:科隆街和奥乔兰街。它们把迭戈?费雷街一共切成三段。科隆街和奥乔兰街横切迭戈?费雷街之后,向西伸展大约二百米,在防波堤上猛然截止。这道红砖的海堤环抱着米拉芙洛尔区,是城市的边缘,它刚好建在悬崖之上,沐浴在利马湾那奔腾咆哮的碧绿海水之中。
    在拉尔科大街、防波堤和波尔塔巷所包括的地段里,有六个街区,共有一百多所住宅、两三家食品店、一家药房、一座冷饮亭、一家鞋铺(一半藏在汽车修理间中),还有开设在一道围墙后面的秘密洗衣店。东西走向的那几条街的两侧,全种有树木。迭戈?费雷这条街则没有。上述那些店铺统治着这里的经济生活。这片地方没有名字。为了参加每年一度的特拉萨斯俱乐部冠军赛,小伙子们组织足球队的时候,就用“快乐区”这个名字去报名。但是比赛一结束,这个名字便弃之不用了。因为,桃色新闻上经常把那条妓女街,即瓦底卡?德?拉?维多利亚大街的一部分称做“快乐区”,这同样的名字实在令人难堪。所以小伙子们只用“区里”二字。至于人家问哪个区,为了有别于米拉芙洛尔区七月二十八日区、雷杜多区、法国大道区、阿尔甘弗莱斯区,便说:迭戈?费雷阿尔贝托的家位于迭戈?费雷街左边第二个街区的第三个门里。他见到这所住宅的时候正是夜间。那时他们刚刚把家具从圣伊希德罗大街搬到这里。他觉得这套房子比从前那套大得多,而且明显地有两个好处:他的卧室离开父母的房间远得多;另外,这所住宅后面有座花园,父母大概会同意他养狗。但是,新房子也有不便利的地方。从前住在圣伊希德罗大街的时候,每天早晨有位同学的父亲用车把他俩送到拉萨叶中学。今后,他就得乘直达快车,在威尔逊大街那一站下车了。从那里差不多要穿过十个街区才能到达阿里卡大街。尽管拉萨叶是体面人家子弟的学校,却坐落在勃莱纳区的中心,而这里恰恰是黑人与工人居住的所在。早晨,他只好起得更早一些;中午,就得边吃边去上学。他家在圣伊希德罗大街住的时候,对面有家书店,老板经常让他在柜台后面阅读《贝内卡斯》和《毕依金》,有时还允许他借回家看一天,不过,不能撕坏或弄脏。此外,迁居之后还剥夺了他一件颇有刺激性的娱乐:爬上屋顶去看纳哈尔家的院落。每天早晨,那一家人都打网球;有阳光的时候,便在花格阳伞下面吃午饭;夜晚常有舞会,他可以偷看一对对男女在网球场上悄悄接吻的情景。
    搬家那一天,他起得很早,心情愉快地到学校去了。中午便直接去新住宅。他在萨拉萨尔公园那一站下了快车,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这座临海花园的名字。随后,他走进迭戈?费雷街,街上没有行人。一进家门,他听见母亲在威吓女佣,说如果她在这里仍然和四邻的厨娘与司机来往,就会被辞退。午饭刚刚吃罢,父亲就说:“我得出门,有件要紧的事。”母亲吵嚷道:“你又在骗我,你敢正视我的眼睛吗?”后来,在男女佣人的陪同下,她开始仔细检查在搬家的过程中是否遗失或损坏了什么。阿尔贝托则上楼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往床上一躺,心不在焉地在书皮上画来画去。过了不大一会工夫,窗户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喊声时断时续,还有足球撞在门上弹回来的咚咚声、木门被打中的砰砰声、应声而起的叫声。他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去看。一个孩子穿着惹人注目的红黄相间的衬衫,另一个穿着白色绸衫,没有系纽扣。前者是高个子,黄头发,说话和看人的样子都很狂妄。后者矮胖,一头黑鬈发,行动却十分灵活。黄头发的站在汽车库门前当守门员,黑头发的用一个崭新的足球在射门。“接住,普鲁托。”黑头发的喊道。普鲁托弯着腰,像演戏那样做着鬼脸,摆着架子,双手擦擦前额和鼻子,装出一副准备扑球的模样。如果接住一个点射,他便哈哈狂笑,说道:“你真是个善心的老妈妈,蒂戈。
 我只要用鼻子就能截住你的罚球。”黑头发熟练地用脚把球截住,放在罚球点上,看好方向,举脚猛踢,几乎每球必中。蒂戈嘲笑说:“你这个漏勺,是个花蝴蝶罢了。这个球事先告诉你:右上角,重炮。”起初,阿尔贝托冷眼旁观,他们也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渐渐地阿尔贝托露出仅仅对体育本身感兴趣的神情;蒂戈每次射中,或者普鲁托接住球,他便像个行家那样面不带笑地点点头。接着他又注意起两人之间的玩笑来,脸上的表情也相应地有所变化。两个玩球的人也不时地表示他们已承认他的光临:两人扭头望望他,好像要请他来裁判。他们双方通过目光、微笑和点头,很快就建立起一种无声的交流。突然,普鲁托用脚挡住蒂戈的一个猛射。那球一下子飞得很远,蒂戈连忙跑去捡球。普鲁托抬头望望阿尔贝托,招呼道:“你好。”
    “你好。”阿尔贝托答道。
    普鲁托双手插在口袋里,像职业运动员在比赛前那样在原地跳动着,以便让四肢灵活。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啦?”普鲁托问道。
    “嗯。我们是今天才搬来的。”
    普鲁托点点头。蒂戈这时已经把球捡了回来,他把足球扛在肩上,一只手扶住它。他看看阿尔贝托,双方相对一笑。普鲁托瞅着蒂戈说:
    “刚搬来的,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噢。”蒂戈应道。
    “你们都住在附近吗?”阿尔贝托问道。
    “他住在迭戈?费雷街的第一个街区。”普鲁托说,“我住在那边拐弯的地方,奥乔兰街。”
    “咱们区又多了一个人。”蒂戈说道。
    “人家管我叫普鲁托。管他叫蒂戈,他踢起球来像个老妈妈。”
    “你父亲是好人吗?”蒂戈问。
    “不好不坏。你为什么问这个?”阿尔贝托说道。
    “这条街的人到处赶我们,抢走足球,不让我们玩。”普鲁托说。
    蒂戈像玩篮球那样在地上拍起球来。
    “下来。”普鲁托说,“咱们玩射门。等人来多了,就分拨比赛。”
    “好吧。”阿尔贝托说,“不过,我可得先说明,我可踢得不好。”
卡瓦告诉我们:士兵棚子后面有母鸡。山里人,你撒谎,那不是真的。我起誓,我亲眼看见的。吃罢饭,我们去了。为了躲开宿舍,我们绕了一圈,还像战地演习那样匍匐前进了一段。看见了吗?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可厌的山里人说。那里有一个白色的鸡窝,里面有芦花母鸡,你们要什么?你们还想什么?咱们偷那个黑毛鸡?还是偷黄毛鸡?黄毛鸡更肥一些。傻瓜,你还等什么?我抓住它,我按住两个翅膀。博阿,你堵住它的嘴。你别以为那么容易。不行,你别想跑,小爪子,来,来!它怕他,它看他长得丑。你们看,它冲他晃尾巴呢。那个可恶的东西说道。可是它真的啄了我的手指头。咱们到操场去,你们把这家伙的嘴巴一下子堵住。假如鲁罗斯爬到那小伙子身上,会出什么事呢?“美洲豹”说:“最好把它的爪子和嘴巴都捆住。”翅膀怎么办?如果它用翅膀扇了某个人的话,你们会说什么呢?博阿,它可跟你没缘分。山里人,你能肯定吗?你也干啦?没有。不过,我是亲眼看见的。我拿什么捆住它呢?真笨,真笨!一只母鸡不过是个小东西,小玩艺罢了,如果是小羊驼呢!假如鲁罗斯爬到那小伙子身上,那会出什么事呢?那时,我们正在教室外面的露天地里抽烟。把灯拿下来,臭蝙蝠!“美洲豹”来精神了,好像刚让人玩过一样。“美洲豹”,好了吗?成功啦?成功啦?安静点,切着我的手了,我得集中注意力。爪子,好了吗?好了吗?鲁罗斯说:咱们玩那个胖子怎么样?谁?九班的那个胖子。你没拧过他的屁股吗?哎哟。这个主意不坏,可是他让干不让干?有人告诉我,拉尼亚斯值班的时候玩过他。哎哟,总算完了。那个可恶的东西问:好了吗,好了吗?谁头一个?这么乱哄哄的我可没有兴致了。这儿有根细线可以拴嘴巴。山里人,别松手,说不定它会飞掉。有自告奋勇的吗?卡瓦抓住屁股;鲁罗斯,别让它的嘴巴动弹,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堵住;我来捆住爪子。咱们最好还是抽签吧,谁有火柴?把一根火柴的头去掉,其他的火柴给我看一下,我是个老手了,别想弄虚作假。该轮到鲁罗斯。喂,你知道它让干不让干呀?我可没把握。这笑声像是在啄什么东西:“鲁罗斯,我答应了,不过仅仅玩玩而已。”假如它不让干呢?安静,好像是准尉来了。幸亏他从远处过去了,我可是个男子汉。要是咱们玩准尉一下怎么样?那个可恶的东西说,博阿干过母狗。他干吗不玩那个胖子呢,他至少是个人呀。他被关禁闭了,刚才我看见他在饭厅,正在饭桌上打低年级的八个狗崽子。也许它不让干。谁说害怕?有人说害怕吗?我把一个班的胖子一个一个地玩一遍,他们一个个像莴苣那么鲜嫩。“美洲豹”说:“咱们订个计划,这事很容易。”是谁抽到那根签了?母鸡静静地躺在地上喘气。那个山里人卡瓦抽上那根签了。你们没发现他已经准备试一试了吗?母鸡已经死了,没有用了。最好让博阿玩一下,他的家伙早就着急了。
已经抽过签了,没什么可说的,这母鸡你玩不玩?要么我们就像你们村里那样干你一通。没有小小说吗?把诗人叫来,让他讲一段故事怎么样?纯粹瞎编,伙计们,我只要一想那玩艺儿,就急了,只要心里想。喂,我如果染上病怎么办?我的心肝,你怎么啦?小乡下佬,你怎么啦?你从什么时候起往后缩啦?你知道博阿玩过那个玛尔巴贝阿达母狗之后,比你妈还健康。小跳蚤,说说你的胡思乱想吧,你没听说过母鸡比母狗要干净卫生吗?哪怕弄死了,我们也心甘情愿。巡逻队呢?是瓦里纳那个笨蛋值班,星期六的巡逻队是官样文章。如果有人告密呢?那“圈子”就开会研究:被玩过的士官生会不会是告密分子?可是你能张嘴说,你被人玩过啦?咱们出去吧,要吹熄灯号了。混蛋,把灯拿下来。那可恶的东西说,好吧。它可要独自留下了。把它递给我。你拿着。我吗?就是你。你能肯定母鸡后面有窟窿吗?除非这只小嫩鸡还是个雏儿。你们看,它还在动弹呐,说不定是只肥公鸡。别笑,对不起,别出声。这笑声真让人讨厌。你们看见山里人那只手了吗?你在抚摸它呀,强盗。我正在找那个说“别动我”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伙计,他说什么?有窟窿吗?请安静,看在各位圣徒的面上,你们别笑了!大家睡着了。真笨!我弟弟说,山里人是坏蛋,比什么都坏。叛徒,胆小鬼,连心肝都是歪的。堵上他的嘴,婊子养的!甘博亚中尉,这里有人正在玩母鸡。鲁罗斯说,十点多了,快十点一刻了。你们看看有没有哨兵?我也玩一个哨兵。你什么东西都干,我看你胃口不坏,你起誓,你没玩过你那神圣的母亲吗?寝室里没有哨兵,但是在二班可有,咱们不穿鞋出去吧。我要冻死了,说不定感冒了。我坦白,只要听到哨声,我拔腿就跑。咱们上楼梯吧,弯着腰,警卫室能看得见。真的吗?咱们悄悄进寝室。“美洲豹”,鬼东西,你说什么只有两个哨兵?那边有十多个侏儒呢。那么跑吗?谁?你知道哪个是他的床。你过去,我们不会玩别人的。这是第三只鸡了,你们没闻到有股馋人的味道吗?羽毛都掉了,我看它已经死了。死没死?说呀!你总是干得那么快,还是仅仅玩母鸡的时候如此?你们瞧瞧这个婊子,我想是那个山里人把它弄死的。我吗?它没法呼吸,所有的窟窿都堵死了。假如它还在动的话,我起誓那是在垂死挣扎。你们认为动物会有感觉吗?感觉什么?傻瓜,莫非它们有灵魂吗?我是说它们会有快感吗,就像女人那样?玛尔巴贝阿达那只母狗跟女人一个样。博阿,你真叫人恶心。瞧瞧你干的那种事。喂,那娘儿们站起来了。它开了心,还想干吗,怎么样?它走起来像喝醉了似的。现在咱们当真要吃掉它吗?你们别忘记那山里人在鸡里留种了,谁要吃了,会下蛋的。我不知道人家怎么宰母鸡。安静点,用火一烧,细菌就死了。你揪住它的脖子,提起来一拧。博阿,你按住它,我来开刀,你抓住它。
好的,先生,举高点,爪子放好。现在它可完蛋了,好家伙,全拧碎了。好家伙,全拧碎了,闻着爪子上的这股臭味,谁能吃它呢?你起誓,火烧可以杀死细菌吗?咱们去点个火堆,不过得远一点,到围墙后边更隐蔽一些。安静点,我把你分成四块。快爬上来,抓紧,笨蛋。那个侏儒在怎样地跳脚呀,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爬上来,你没看见他睡得像个死猪一样吗?喂,博阿,你别那样捂住他的脸,他会闷死的。鲁罗斯说,现在把我推倒了,我只好擦擦手,你别动,我宰了你,我把你捏成粉末,我对你进行轰炸。你又踢又跳,还想干什么。咱们快躲开吧,侏儒们起床了,我没告诉你吗,臭货,所有的侏儒都起床了,这里要血流成河了。点灯的那个人是个流氓。那个人大声喊:他们在玩一个同学,快去打呀,伙计们!那个这么喊的人也是个流氓。他们玩我的时候,也干过点灯的事,所以我才松开他的嘴巴?弟兄们,救救我吧!这样的喊声,我只听过一次,那是我母亲把椅子朝我弟弟头上摔去时,弟弟喊的。侏儒们,有人邀请你们来的吗,你们都起床干什么?难道有人下令点灯的吗?下令的是班长吗?我们不能允许你们对这个小伙子干这种事,你们这群色鬼。我发疯了,我在做梦,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对士官生说话的?立正!你喊什么?你没看到这是一场玩笑吗?你们等着,我把那些侏儒踩扁几个。“美洲豹”还在笑,我记得我玩那些侏儒的时候,也听到他这样笑。现在咱们走吧,不过,你们听着,别忘了:假如谁要张嘴告密的话,咱们就把整个寝室的人都揍一遍。不要跟侏儒打交道,他们都是些心理变态的人,不懂得开玩笑。要下楼梯,咱们还得弯腰吗?鲁罗斯啃着骨头说:呸,这肉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上面还带毛呢。
    二
    晨风吹进拉白尔拉区,把浓雾推向大海。莱昂西奥?普拉多军事学校这块地方,仿佛是一个刚打开窗户的充满烟雾的房间,逐渐明亮起来。这时,一个不知名的士兵出现在棚子门口,他一面打呵欠,一面揉眼睛,向士官生的宿舍走去。他手中握着的铜号,随着身体一起摆动,在晨曦中闪着金光。他走到三年级的院子里,在四面距离相等的院中央站住。他那件深绿色的军装,在残余的雾气里褪去了颜色。这个士兵看上去像个幽灵。他慢慢地行动起来:挺起胸膛,摩擦双手,吐口唾沫,接着便吹响了军号。随后昂首听着军号的回音。几分钟后,传来了三年级狗崽子们的谩骂声。他们把由于夜晚结束而产生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他的身上。在渐渐远去的骂声中,他向四年级的宿舍走去。最后一班夜间哨兵从门口迎出来,他们从狗崽子们的起床声中知道这个号兵要到了,于是便出来嘲笑他,骂他,有时还朝他扔石头。
之后,号兵就转身向五年级的院子走去。那里空无一人,他的步伐也格外有力。那里还没有动静,因为这些有经验的学生都知道,从起床号到集合哨要十五分钟,其中一半的时间可以泡在床上。号兵一路摩擦着双手,吐着口水,回到棚子。三年级狗崽子们的愤怒、四年级士官生的火气,丝毫吓不住他,他几乎不予理睬。但是周末除外,这一天因为有野战演习,起床号要提前一小时吹响,号兵们都害怕在这一天值班。五点钟,天空还仍然漆黑的时候,士官生们就得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所以十分恼火,纷纷从窗口射出各种炮弹,轰击号兵。因此,每到星期六,号兵们便违反规定站在检阅场上远离宿舍的地方吹号,而且吹得很快。
    周末,五年级的士官生只能在床上多待两三分钟。因为不是十五分钟,而是在不到八分钟内要洗漱、穿衣、铺床、集合完毕。但是本星期六例外,由于五年级要考化学,所以他们的出操取消了。六点钟,这些高年级学生听到起床号
    的时候,三年级的狗崽子和四年级的士官生已经齐步走出学校大门,向着联结拉白尔拉区和卡亚俄港之间的荒地走去。
    起床号吹过不久,阿尔贝托还没有睁开眼睛,心里盘算着:“今天是外出的日子。”不晓得谁说了一声:“差一刻六点了。该用石头打那个可恶的东西了。”接着寝室又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睛:一缕灰白色的阳光从窗户上射进房间。“周末应当出太阳。”洗脸间的门开了。阿尔贝托看见“奴隶”那张苍白的面孔出现了。往前一走,双层床便遮住了他的头部。他已经刮脸、梳洗完毕。阿尔贝托想:“他起床号前就下床,好在集合时第一个站好。”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奴隶”来到他床头停住,拍拍他的肩膀。他半睁开眼睛,看到“奴隶”的脑袋以及那裹在蓝色睡衣里骨瘦如柴的身体。
    “甘博亚中尉值班。”
    “我知道。”阿尔贝托回答说,“来得及。”
    “奴隶”说:“好吧。我以为你还睡着呢。”
    他微微一笑就走开了。阿尔贝托想:“他想做我的朋友。”他再度合上眼睛,精神却很兴奋:迭戈?费雷街的路面由于洒过水而闪闪发光,波尔塔小巷和奥乔兰街的人行道上落满了夜风吹下的树叶。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走在那条街上,嘴里叼着一支吉士牌香烟。“我发誓今天一定要去玩妓女。”
    “还有七分钟。”巴亚诺站在寝室门口,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室内立刻骚动起来。生锈的双层床吱吱咯咯地响起来,衣橱的小门在轧轧作响。接着,鞋跟敲打着地面;两人相撞或擦身而过,发出一阵阵嚓嚓声。但是谩骂加威胁却压倒了任何一种声音,仿佛居于浓烟之上的火舌。那众多的喉咙喷吐出一阵阵咒骂,不过并没有固定明确的靶子,只是抽象地瞄准上帝、军官和老娘。看来士官生之所以这样做,与其说为了话中的含义,不如说为了骂声中的音乐感。
阿尔贝托从床上跳下,穿上袜子和依然没有鞋带的靴子,张口骂了一句。他穿好鞋袜的时候,大部分士官生已经铺好床,开始穿衣服。巴亚诺喊道:“‘奴隶’,唱点什么听听。我洗脸的时候,愿意听你唱歌。”阿罗斯毕德吼起来:“值班的,有人偷了我的鞋带。你有责任。你要受罚的,鬼东西。”有一个人说:“那是‘奴隶’干的。我起誓,我看见了。”巴亚诺建议说:“应该报告上尉。我们寝室里不要小偷。”一个嘶哑的声音说:“啊,这位黑美人害怕小偷呀!”几张喉咙唱道:“哎呀呀,哎呀呀。”整个寝室都跟着嚎起来。巴亚诺狠狠地说:“都是他妈的婊子养的。”说罢把门一摔,出去了。阿尔贝托穿好衣服,连忙跑到洗脸间去。隔壁的洗手池上,“美洲豹”已经梳洗完毕。
    “化学这门课我需要五十分。”阿尔贝托说,嘴里充满牙膏沫,“要多少钱?”
    “诗人,这次你要不及格了。”“美洲豹”对着镜子极力梳
    平头发,但是那些刺猬毛既硬又黄,梳子一过就又竖起来。“没有考卷,没去弄。”
    “没有弄到考卷吗?”
    “没有呀。我们连这种打算都没有。”
    集合哨响了。从洗脸间和寝室里传出的嗡嗡声越发高涨,随后便戛然而止。甘博亚中尉的吼声仿佛雷鸣般地从院子里传进来:
    “各班班长,把最后三名记下来!”
    沸腾的人声重新响起来,又沉落下去。阿尔贝托拔腿便跑,一路上把牙刷和梳子放进衣袋,又把毛巾像腰带似的系在军装与衬衣之间。人们正在站队。他向前一扑撞在前面一个人身上,不知何人又从后面把他拉住了。阿尔贝托紧紧抓住巴亚诺的皮带,他轻轻跳动着,免得后到的人踢着他。那些人横冲猛撞,企图搞乱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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