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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贾平凹-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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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糊也跟着进来,说:狗尿苔没在,你哄我说狗尿苔在哩,你别以为我不是霸槽就把我不当回事?婆说:村里一个木橛橛我都当神敬哩,娃不知死到哪儿去了,我哄你?你看吧,你要拿啥你拿! 
  迷糊在屋里四下里瞅,三间上房,东西两头隔了小屋,东边是婆孙俩睡的炕,炕占了一半地方,炕头是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个白木头箱子,箱子上放着烂被破褥。炕前有个火盆架,冬天里生火取暖,夏天里火盆取了,中间的洞盖着板又是小矮桌子。墙角是个尿桶,尿还没有倒。从东边小屋出来,上房中间安着织布机子,墙角是三个瓮,放着烂棉花套子和谷糠。瓮上边的墙上一排木橛,挂着锄,权,簸箕,筛子,圆笼,裢枷和筛面的细箩,二细箩,粗箩。靠北墙一个板柜,装着粮食和衣物,柜盖上中间一个插屏,插屏玻璃上刻着梅兰竹菊,里边的纸上写着先考先妣字样的牌位。插屏上去,贴的是毛主席的画像,画像的一角脱了糨糊,用针箸扎着。迷糊还在瞅,婆就坐在小屋炕沿上,炕席下是厚厚一层她剪的纸花儿,婆担心迷糊会糟踏纸花儿,她挪挪屁股,压住了炕席,却看见裤管上的带子松了,重新扎带子时,翻了一下袜子腰,腰里有一个虱,她把虱挤死了,说:迷糊你是贫农,你好好看看这四类分子的家哪些是四旧?迷糊说:有没有旧书旧画?婆说:窗格上的窗花是三年前贴的,我不知道算不算旧画?迷糊过去捅了一个窗格,说:有没有旧衣服,狗尿苔他爷是伪军,有没有国民党军服?婆说:迷糊你是不知道呢还是装糊涂,平安他爷在过队伍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七年后才知道他去了台湾,哪儿有军服?!迷糊说:我就不能问问啦,支书来你就是这态度?婆说:那你找么,你找么。迷糊翻柜盖两边的瓷罐,瓷罐里都是些各种豆子和盐面辣椒,在另一个瓷罐里发现了一包离锅糖,说:这是啥?婆说:你认不得离锅糖啦?头发窝子给娃换来的,你要不怕上边有毒,你拿嘴尝么。迷糊果真就拿了一块吃起来,说:我尝尝。又拿起了插屏,说:这是四旧。夹在胳膊下就出门走了。婆撵出来说那是先人牌位,谁家没个先人牌位呀你要拿走?迷糊说:谁家先人牌位有这么旧的插屏?!婆就骂:狗日的,你死呀,死到哪儿去了?!迷糊回头说:你骂我?婆说:我骂我孙子哩,平安,平安,你这挨刀子的死到哪儿去了?! 
  当婆还在门道里纺线着,狗尿苔就从后窗跑出去了。在村南口,已经没了人,石狮子是被推倒,上嘴唇砸掉一半,那个药丸球不见了。再到山门那儿跑,山门两边柱子上的人人马马都敲掉了头,贴上白纸,白纸上写着大字和小字。人很多,霸槽,开石,黄生生,秃子金,还有跟后和行运,头发奓着,眼睛红着,好像一夜里全没有睡,霸槽指挥着搭梯子,跟后把梯子搭好了,伸着手给开石说:瞧我手,瞧我手,这熬夜手成鸡爪子了!那肉呢,肉跑哪儿去了?开石说:我没瞌睡,干革命哩我三天三夜都没瞌睡!霸槽就爬上梯子在山门脑上贴白纸了,水皮也站在那里看,突然喊:错了!错了!霸槽拿着蘸了糨糊的笤帚举起来了,问:啥错了?水皮说:第三行第五个字,那个字是错的!糨糊从笤帚把上流下来,流到了霸槽的袖子里,胳膊一甩,说:哪错了?吱哇啥哩?!糨糊甩了水皮一脸,水皮哎哎地擦着,一回头,狗尿苔就在旁边,说:就是错的么,繁体长字有一撇,简化体长字就是没有那一撇么。狗尿苔说:那纸上写的什么字?水皮却说:黑字!不再理他。 
  山门前的大药树下,燃着了一堆火,黄生生和铁栓一边撕扯着从多家收缴来的旧书旧画往火堆里扔,一边又指点着牛铃,牛铃是爬上了山门角,拿锤子还在敲那里的浮雕。黄生生说:狗尿苔,给你个机会,你也上去把那边的王祥卧冰和郭巨埋娃都给我砸了。狗尿苔听说过二十四孝里的王祥和郭巨,但他还不知道这二十四孝就雕刻在山门上,他说:我爬不上去。秃子金说:你能吃!烧火来,烧火来!狗尿苔就去烧火。狗尿苔拾了个树棍,要撬着被烧的东西让它烧透,看见那张画已经烧成白灰了,白灰仍然完整无缺地呈现着上面的图案,哇呀,那是画着古炉村嘛,有阳山,有屹岬岭,有烽火台,这个盆地圆得很么,中间就是中山,中山根就是一片屋舍,狗尿苔想找一找他家的房子在什么位置,没找到。霸槽贴好了最后一张白纸,过来也烧火,说:狗尿苔,让你撬火哩,你看啥呀?狗尿苔说:我看这是什么画。树根上圪蹴着马勺,马勺说:那是我交的古炉村胜形图,还有八景图哩。霸槽说:那八景图呢?马勺说:我给秃子金说过了,我大手里把这些画放在屋梁上,我取下来时,那八张全让老鼠啃得没眉没眼了,只剩下这张还好好的。霸槽把一本书扔到了火堆上,用力大,扇起一股风,发白的古炉村胜形图就忽地散开飞起来,飞起来却颜色变黑,像一群黑蝴蝶。 
  守灯抱了一磊子书,提了一对非常大的木格子灯笼,立在那里说:谁登记呢?水皮说:登啥记呀,要给你写个收条吗?守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把东西交出来了,不要以后又说我没交。水皮说:你永远不相信贫下中农嘛!他把那一磊书拿过去一本一本看,看一本,念:《三国演义》。扔到了火堆。看一本,念:《封神演义》。说:你还有这书?!扔到了火堆。连念连扔了六七本,有一本没了书皮,问:这是什么书?守灯说:哦,这是《一千零一夜》,洋人写的。水皮说:洋人书,里通外国呀?十几本书全扔到火堆,火势陡然增大,狗尿苔用树棍去撬着烧,火苗子燎了眼睫毛。水皮说:就这些?守灯说:这都是我姐和我姐夫留下的书,我全拿来了。水皮说:不对吧?守灯说:有啥不对的?水皮说:我见过你家有本厚书,比砖头还厚的。守灯说:以前有过,后来卷了烟卷了,卷完了,不信你搜么。水皮说:搜肯定要搜的,你们地主家好东西多着哩!霸槽说:不是好东西是四旧!水皮说:是四旧,地主家尽是四旧!守灯说:哎,我问一句,现在咋就收缴这些东西啊?水皮说:咦,你还质问哩?这是你问的吗?开石训道:这是文化大革命了知道不?!守灯说:知道了,知道了。秃子金说:知道了就交待还有什么四旧?守灯说:以前多,土改时全分了,我想想,噢,行运家分了一对老椅子,椅背上雕着花。灶火他大分的一对纱布蒙的灯笼,纱布上画的是八仙过海,还有一个白铜水烟袋。满盆家分的有霞帔银项链。天布家分的是板柜,四格子板柜。土根家分的是一对樟木箱子。迷糊分的是我爷的一顶呢子礼帽。迷糊正抱着插屏过来,听着了,说:那礼帽是个啥东西嘛,我戴上就上火,后来拆了补了褥子了。黄生生原本在山门下还指点牛铃,就不指点了,指着守灯,说:这就是地主分子守灯?守灯说:我大是分子,我不是分子。黄生生破口大骂:贫下中农分了你家的东西你咋记得这清?咹?!是不是啥时候秋后算账呀,反攻倒算呀?还要给你登记?你来,你来,你来我给你登记!守灯没有过去,扭了头就走了。黄生生看着他的身影说:你咋不来呢,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古炉村的阶级敌人还这嚣张的?!就又指责迷糊:守灯说你分了他家的礼帽,你就说那软蛋话?你应该说就是分了,分了咋的?!迷糊说:我一急就口笨了。黄生生说:口笨了手也笨了?迷糊在地上拾了块土疙瘩就朝守灯扔,守灯已走过巷口的院墙角,土疙瘩只打在墙上。黄生生说:人走了你逞凶哩?去,把梯子拿到窑神庙去,把那墙上的妖魔鬼怪的画都铲了!迷糊就把插屏放到那一堆老古董堆里,掮着梯子却没有动。霸槽说:黄同志是古炉村破四旧的总指挥,咱都听他的!迷糊就拧转身子要去窑神庙,但肩上的梯子长,梯子头碰着了秃子金,秃子金说:你没长眼睛?!狗尿苔说:他屁股上有眼睛哩!迷糊的屁股上,裤子磨出了一个小窟窿,弯腰的时候,能看到窟窿里的黑垢甲肉。大家就笑。迷糊恼羞成怒,压低了梯子往前一戳,把狗尿苔戳得坐在地上。而霸槽又在喊:狗尿苔,起来,去把那些四旧往窑神庙里搬。 
  狗尿苔屁股疼得起不来,他也不起来了,牛铃过来拉他,他说:不急,让我看看地上有没有钱。 
  能烧的都烧了,烧不了的要堆放到窑神庙去,狗尿苔和牛铃就伙同着搬。乱七八糟的搬了几趟,狗尿苔突然觉得那个插屏眼熟的,拿起来一看,插屏后边有他曾经用指甲划的道儿,脑子里轰地一下,想:我家的插屏怎么也交了,婆交的?他四周看看,婆并没在,估摸是迷糊刚才拿来的,咬牙切齿地恨迷糊,就抱了插屏,又拿了一对烛台,一件地瓜皮帽子,还有守灯送的木格大灯笼,往窑神庙去。走到庙旁那片围着篱笆的地头,面鱼儿在那里担尿水浇他家的白菜,面鱼儿说:这是弄啥哩,是不是又土改呀?狗尿苔说:文化大革命呀,你家开石没给你说?面鱼儿说:啥个大革命?咋不见支书召集会,是霸槽承头啦?狗尿苔说:是霸槽,霸槽有文化么。面鱼儿说:开石也在那里?狗尿苔说:你家开石积极得很!面鱼儿说:这我让他妈叫他去,他跟着霸槽浪啥呀!担起尿桶就走了。狗尿苔想把插屏放到空尿桶里让面鱼儿拿回他家去,又怕面鱼儿多嘴,便又改变了主意,待面鱼儿一走,忙把插屏塞在白菜地里,然后挺着身子,把别的东西拿去了窑神庙。 
  返身从窑神庙出来再到山门搬东西,狗尿苔搬的是一个椅子,也就是行运家土改时分到的守灯家的椅子。行运家分到的是一对椅子,一个椅子三年前就破得散了形,剩下的这个腿断了一条。抱着椅子,椅子挡住了路走不成,背着椅子,椅子又搕着地迈不开步,狗尿苔就把椅子倒过来用头顶着椅座,他看见了各个巷道都有人出来,出来了又都站在巷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狗尿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来搬东西呢,一头猪就噔噔噔地跑过来,拿黄瓜嘴攻他的裤腿。狗尿苔低头看时,认得这是送给铁栓家的那头猪,好久没见了,猪瘦是瘦,身架子拉长了许多,他立即放下椅子,手抚摸着猪屁股上的那个尾巴茬儿,说:你咋来这儿?猪说:我偷跑出来了。狗尿苔说:啥时候了你敢跑出来?猪说:大白天没狼么。秃子金在喊:狗尿苔你磨蹭?多搬几趟!狗尿苔说:猪给我说个话。秃子金说:说话?你也是猪呀?!狗尿苔给猪说:咋没狼,秃子金就是狼变的!回去,快回去!站起来头顶了椅子就走,却听见吭呐一声,拧过头了,是猪跑过秃子金身边时,吞了一口秃子金,没吞着,却吓得秃子金一跳,猪又撒脚跑远了。 
  狗尿苔扑地放了一个屁,他知道那不是屁,是笑哩。 
   
  33 
  霸槽他们在古炉村里破四旧,竟然没有谁出来反对。道理似乎明摆着:如果霸槽是偷偷摸摸干,那就是他个人行为,在破坏,但霸槽明火执仗地砸烧东西,没有来头他能这样吗?既然有来头,依照以往的经验,这是另一个运动又来了,凡是运动一来,你就要眼儿亮着,顺着走,否则就得倒霉了,这如同大风来了所有的草木都得匍匐,冬天了你能不穿棉衣吗? 
  长宽在这天一早去得称家改造锅灶,得称家锅灶春上才新盘的,可新锅灶盘起后总是下河滩和西川村的亲戚来,每次来都是吃饭时间,就怀疑新锅灶方位不对,要长宽再盘一次。长宽盘了灶台,正爬上厨房顶上砌烟囱,戴花跑来要他快回去,说霸槽领了人在村西头喊着让交四旧哩。长宽说:谁他四舅?戴花说:是四旧,旧东西的旧!长宽说:旧东西咋有四旧?戴花说:这我哪里知道?行运交了椅子,八成交了银项圈,还有长宽说:都交啦?戴花说:霸槽说都得交,谁不交就是不革命,反革命。长宽紧张了,烟囱砌了一半就回家去。他把家里放在柜上、平日插了鸡毛掸子的那个旧花瓶抱了放在院子,又把一个老式的鞋拔子、蚊帐顶子放在院子,觉得还少,再把传了几代人的一件鸡翅木雕刻的如意拿出来也放在院子,想着将这些东西早早拿出来,一旦来人要收就让收去,免得人家翻箱倒柜。但是,一时却没来人,又将如意抱回屋要藏,藏在哪儿都不妥,戴花说不烧炕了,放进炕洞里,院门就响了。长宽忙把如意塞进去,自个跑出来,说:谁,谁呀? 来的却是来声。院门一开,来声见是长宽,一时愣住,说:啊长宽!就在右口袋掏纸烟,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帕,装进去,又在右口袋里掏,掏出一把零票子钱。长宽说:掏啥呀?来声说:啊给你掏纸烟。长宽说:你知道我不吃烟。来声说:哦,没出工?长宽说:生产队今日没出工。来声平静下来了,腿一闪一闪,他平日一站在那里就闪腿的,他说:村里谁家过红白事了,咋乱哄哄的?长宽说:听说破四旧哩。拿眼朝门外瞅了瞅,低声却说:来声,你走州过县的,别的地方破没破旧,四旧?来声说:破是破哩,没想到这偏僻的地方也破?我还以为抄麻子黑的家哩。长宽说:麻子黑穷得光毬打着炕沿响,他有啥四旧?来声说:他投毒杀人了能不抄!长宽让来声进了院,来声看了一下院子,没见戴花,估摸戴花在屋里,干咳了几声喉咙。长宽拉条凳子让来声坐了,突然疑惑起来,说:你刚才说啥啦,麻子黑咋的?来声说:麻子黑投毒啦,你不知道?长宽一下子瓷在那里,说:案子破啦?!来声说了他在洛镇上如何听到麻子黑被逮捕的事,长宽就首先想到要把这事告诉给支书。 
  长宽便喊戴花,戴花却半会不出来,出来了头发梳得光光的。长宽说:你在屋里梳头哩?戴花说:哦,来声来啦,带没带个锥子?来声说:带着锥子。长宽说:麻子黑逮啦,给欢喜叔下毒的是麻子黑。戴花说:我估摸就是麻子黑。长宽说:你就能得很,案子没破时你咋不说的?戴花说:王所长找我谈话,我说多半是麻子黑干的,麻子黑不是想害欢喜叔的,他是想害磨子的,可欢喜叔命尽了,替磨子死的,王所长就不信么。长宽说:好,好,算你能,我这去找支书,你在家等着来收四旧,如果来了,就把这几件东西给人家。戴花说:这鞋拔子是白铜做的,我舍不得,要给把你那木头如意给人家。长宽说:你昏啦,啥木头如意?!戴花就不吭声了。 
  长宽一走,来声就在戴花的腰里戳了一把,戴花说:我拿瓶子着,别撞打了。但来声还是一把搂了腰,急促地说:把嘴给我,把嘴给我!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长宽二返身进来了,说:来声,我去给支书说麻子黑逮了,支书肯定不信的,咱俩一搭去。来声支吾着不愿意去,戴花就从货筐里拿了锥子,说:要么吃了饭去?长宽说:吃啥饭?这大的事咱知道了能不及时给书记说?!两人就出了门,戴花倚在门框上说:不吃也好,馍不吃在笼子里放着哩! 
  支书是早上起来后要熬一罐浓茶喝的,这差不多是二十年的习惯。古炉村人没有喝茶的传统,说是喝茶,也不过是水里放些竹叶罢了,只有支书喝的是陈年的花茶。虽然是陈年的花茶,却讲究个熬,用一个空铁皮罐头盒系上个铁丝把儿做熬锅,茶叶放进了添水在火上熬,直熬到盒子里仅仅能倒出两三口的汁儿,筷子一蘸都能掉线儿了,茶才算熬成。这两三口茶进肚,人就一天都来精神,如果哪一天不喝,腿就沉得拉不动。他刚刚喝了茶,儿子从泉里担水回来,说了霸槽一伙在闹腾着破四旧,就披了衣服,儿子说:你干啥呀?他说:我看看去,这大的事不给我吭一声?!儿子说:霸槽肯定是学着洛镇上的样哩,你让他闹腾么。他说:那还要秩序不?我还活着,还在村里,他们就这样?还有开石?哼,他媳妇生娃的时候,我还让生产队给他家包谷烧酒,为的是让一村人心往囫囵着,他也砸呀收呀的,把人心往乱着戳?!儿子说:镇上乱成那样,张书记都没管,你管的啥?他说:你这屁话,这不是共产党的世事啦?儿子说:这是文化大革命啦,毛主席让文化大革命的,咋不是共产党的世事?如果他们这样做将来是错的,共产党会出来管的,如果将来你弄错了,你咋办?他觉得儿子说的有理,但心里总不甘,说:肯定他们要错的,那就让他们暴露吧!只是他霸槽砸了石狮子,他狗日的想干啥,石狮子是我在土改时立在那儿的,他砸了石狮子嘴里的药丸,是想让我不再护这村子,还是他想主古炉村的事呀?两人正说着,有人喊支书,听声音像是跟后。儿子说:大,你心里再有气,这个时候在人面前你得忍住。他没做声,长长吁了口长气,让儿子把毛巾给他,儿子把手巾给他了,他扎在头上,说:谁来就说我病了。 
  儿子开门把跟后带进上屋,支书头扎着手巾坐在炕上。跟后问霸槽一伙在砸石狮子砸山门上的人人马马,又让各家交四旧,这是咋回事?支书没吭声,支书的儿子说:我大病了,他也不知道咋回事。跟后说:霸槽不是村干部,不是村里老者,也不是积极分子,就是搞运动也轮不到他出头呀!支书说:文化大革命了么。跟后说:霸槽有多少文化,他肚里墨水还没水皮多,他文化革命?支书说:让闹么,让闹么。支书的儿子就给支书递眼色,支书说:跟后,听说给娃撞干大了?跟后说:撞了,撞出个狗尿苔。支书说:狗尿苔都能当个干大,你们就让霸槽去闹腾么。跟后说:我看他霸槽有野心哩。支书说:他有啥野心?跟后说:他这么承头,是不是要当队长呀?支书笑了一下,说:你呀你呀!却突然不言语了,拿起了水烟袋来吸,吸了一锅又一锅,自己先咳嗽起来。儿子说:大,你病了,少吃点烟。支书哼了一下,他不再装病,吸得水烟袋呼噜呼噜响,还是呼噜呼噜地响。也就在这时节,长宽和来声又敲门,支书儿子再去把门开了,说:是不是又是破四旧的事,要说破四旧的事就不要给我大说了,他病了。长宽说:比破四旧的事还大哩,投毒案破了,是麻子黑投的,已经被逮啦!支书在炕上说:长宽你说啥,进来说。长宽和来声进屋见了支书,把麻子黑被逮的事说了,支书放下水烟袋就哈哈哈地笑起来,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大家不知道这下好了什么,支书对跟后说:你去把磨子叫来,想当队长的不是很多人吗,能当的不就是麻子黑和磨子吗,麻子黑为了不让磨子当才投毒哩,他这一逮,不就剩下磨子了?!跟后说:肯定大家选磨子。支书说:用不着选了,我立马任命他就是了! 
  麻子黑被捕的事一传开,古炉村人就日娘捣老子的骂麻子黑。麻子黑家的院门上先被人用脚踩了两个泥脚印,脚印踩到门扇的上半截,可能踩的人是对着门扇,后退几步,再猛地跳起来踩上去的。后来,锁子被扭了,门栓子掉下来,虽然没人进去,却在门槛上拉了一堆屎。磨子和他媳妇是在最快的时间里擀了一案子面,特意捞了一碗,拌了腥油,上边还放着一棵连根洗净的菠菜,像清明节在祖坟献凉面一样,端到了欢喜的坟上。他们在告诉着叔,案子终于破了,杀人者偿命,他麻子黑肯定不久就要挨枪子的。给叔诉说毕,两口子把那碗贡献过的面条分着吃了,从坡根坟地里一言不发地回来,走到村东大碾盘那儿了,媳妇才开口说话,说:刚才你没尝出面条是啥味道?磨子说:我只吃了,没尝味。媳妇说:一点筋气都没有,咋恁寡淡的。磨子说:噢,是叔显灵了,他吃过面条了。还要说,却见看星、有粮的儿媳、老诚和摆子几个人从塄畔的土路上来,怀里都抱了三个四个大白菜。看星把一棵白菜扔给磨子,说:这棵给你!磨子说:今日咋的舍得?!看星说:这是麻子黑自留地的,他人不得回来了,咱就拔他的菜吃!磨子脸刷地变了,说:我不要,吃了恶心!看星说:咱就当是他的骨殖吃!磨子就把白菜拿了,却放在地上,发疯似的便砍。他的手就是砍刀,五指并拢,犀利无比,一下子将整棵白菜砍成两半。还在砍,不停地砍,白菜成一堆渣子,渣子乱溅。 麻子黑家也是老宅,他爷手里曾在洛镇开个瓷货店,院门楼子上嵌着一个石板,刻着:资深人家。霸槽得知麻子黑被捕后,当即认定那也是四旧,和秃子金用钢钎子撬下来砸了。砸时,葫芦说:光光的一块石板,能打胡基用哩。田芽说:砸得好,狗日的他害人哩,就砸他家的!霸槽说:不光是砸他家,凡是四旧的都要砸。田芽说:都砸呀?!霸槽没再多话,提了八镑锤和秃子金顺着巷子走了,太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走到了三岔巷口,那里栽着一个小石墩,他走过去咣地就是一锤,但锤却弹了一下,把他弹得后退了几步。田芽在后边说:这也砸呀?!霸槽说:这是旧社会的碑子,刻着泰山石敢挡,挡谁呀?又砸一锤。这一锤把石墩砸断成两截。 
  就在这天的傍晚,磨子当上了队长。支书在一张红纸上写了在广泛征求社员群众意见的基础上,经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磨子为队长的话,贴在了窑神庙的门口,满盆家榆树上的钟卸下来就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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